要理解這門生意是怎么冒出來的,得先說說這段時間發(fā)生了什么。
這些年,中國互聯(lián)網(wǎng)上隔一段時間就會爆發(fā)一次集體性的焦慮。加密貨幣火的時候,朋友圈里人人都在轉“上車指南”,生怕自己是那個沒買比特幣的傻子;NFT 火的時候,一張像素頭像賣出天價,大家又開始研究怎么鑄造自己的“數(shù)字資產”;DeepSeek 出來的時候,技術群、創(chuàng)業(yè)群、家長群,全都“炸”了,好像不會用大模型就要被時代拋棄。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劇本:一個新事物突然涌現(xiàn),一種彌漫性的恐慌隨之蔓延——別人都有那把鏟子了,我要不要去買一把?
OpenClaw 是這個劇本的最新一集,但烈度明顯更高。
這東西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它不是跟你聊天的AI,而是能替你操作電腦干活的 AI。你說“把桌面上的 PDF 文件按日期分類”,它真的會去翻你的文件夾、建好目錄、逐個移動;你說“幫我查最近三天的行業(yè)新聞整理成摘要發(fā)到微信”,它會自己搜索、閱讀、整理,然后發(fā)出去。它不只是工具,更像是一個能接管你部分工作的“數(shù)字雇員”。這種能力讓人覺得,如果不趕緊搞明白,自己就要被甩下去。
3 月 6 日,深圳騰訊大廈北廣場,近千人排起長隊,不是在等開工紅包,是在等騰訊云工程師免費給他們裝龍蝦。隊伍里有小學生,有退休老人,有從香港專程趕來的,有從杭州飛過來的。馬化騰看到這個場面,在朋友圈發(fā)了一句話:“沒有想到會這么火。”
閑魚平臺上,OpenClaw 相關服務的日交易量在這段時間環(huán)比增長了 1850%。上門服務的行情價在五百元上下,加上調試和培訓能到八百到一千。
一場淘金熱,以這個奇怪的方式,悄悄在北京、上海、深圳的各個角落開始了。
但熱潮背后有個細節(jié)很少被提到:真正把 OpenClaw 用起來的人,不到下載量的一半。
大多數(shù)人裝了,然后就不知道怎么辦了。
他們買的不是工具,是一種“我沒有缺席”的安心感。
2022 年,小王在小紅書發(fā)了一條帖子,配圖是一張剪報,邊角微微泛黃,上面印著“七部門集中發(fā)布優(yōu)質就業(yè)崗位”的標題,旁邊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寫著日期:2023 年 2 月 28 日。
老太太快 90 歲了,一直頭疼小王找不到工作這件事,也不能理解為什么現(xiàn)在的年輕人找不到工作。奶奶平時也沒有手機,只看電視和報紙。她把自己認為有用的報紙剪下來給我看,還標注了日期,想讓“小王跟上隊伍”。
小王是北京本地人,大學讀的體育與人工智能——這個專業(yè)名字本身就透著一股時代氣息,他原本學運動康復,是被一位老師“忽悠”轉的專業(yè),那位老師說年輕人要布局未來,小王就向未來奔了兩步。
畢業(yè)后,小王沒有找到對口的工作,開過咖啡店,幫人談過生意,打過雜,在閑魚上接過各種零散的活。NFT 最火那年,他自己寫了一個批量生成工具,幫甲方跑了一段,后來也沒跑出什么水花。
就這樣,晃過了五年。
家里不催,北京的根扎著,沒有什么迫切的壓力。對職場,他有種發(fā)自本能的距離感。“就不太適合我。”他說。
今年 2 月 13 日,小王從泰國甲米旅行回來,在小紅書發(fā)了一篇筆記,標題叫《2026 我決定混吃等死》,配的背景音樂是《馬到功成》。他寫到在泰國甲米遇見的那些人:住在攀巖場的美國人 Brownie,從加拿大飛來避寒、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白姐,旅居過十幾個國家、愛吃臭豆腐的以色列卷毛哥。記錄下這些人的最后,他寫道:“原來人生根本不需要一個正事……大家都沒證明自己有用,卻都活得結結實實。”
那條帖子發(fā)出去兩周后,OpenClaw 來了。
小王是在 2 月 28 日被卷進來的。
朋友找到他,說自己折騰了一晚上沒裝上OpenClaw,聽說他學過計算機,問能不能幫個忙。他花了 5 個小時踩平了所有的坑,幫朋友搞定了。朋友驚訝之余順口說了一句:現(xiàn)在好多人想裝又不會裝,你這不就是現(xiàn)成的生意嗎?
這才有了那條荒誕的帖子,和那趟帶著保潔阿姨上門的第一單。
客戶全程都在盯著他的屏幕,對阿姨的存在幾乎無感。后臺的咨詢也印證了這一點——大家都在問能不能只裝 OpenClaw,沒有一個人在乎衛(wèi)生。阿姨的活兒干得很好,但顯然不是大家花錢的理由。
接下來幾天,他轉移到閑魚接遠程單,故意把客單價壓到 150 塊當作練手。幾單下來,安裝本身越來越順,踩過的坑基本不會再踩第二次。
但他很快發(fā)現(xiàn)了一個完全沒預料到的問題。
裝是裝好了,客戶不讓他走。不是不滿意,是不知道用來干嘛。
他愣在了那里。“我以為大家都是會用才裝的。”
但現(xiàn)實擺在那里:對大多數(shù)非技術用戶來說,裝好 OpenClaw 只是打開了一扇門,門后面是什么、怎么走進去,他們完全沒有概念。就好比你給一個人裝好了 Photoshop,他盯著那一排工具欄問你:然后呢?
他耐著性子教完了基礎操作,對方還是不會,繼續(xù)追問怎么用到自己的工作里。他坐在那里,突然意識到,這個“然后呢”才是真正的問題——不是技術問題,是認知問題。
于是他把自己對 AI 應用的理解整理了一下,賣給這位客戶一套 580 元的課程加課后交流服務,手把手教她怎么把 OpenClaw 真正用進日常工作里。
這筆 580 塊,讓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大家買的根本不是安裝,而是跨越那道鴻溝的能力——從“裝好了”到“用起來”,中間隔著一道大多數(shù)人跨不過去的坎。而他,恰好站在那道坎的另一邊。
OpenClaw 的熱潮在閑魚上留下了一條清晰的痕跡。最早一批掛出服務的人,定價普遍在一兩百塊,標題寫得很樸素:“幫裝 OpenClaw,遠程,當天完成。”后來同類帖子越來越多,價格開始分層,有人加了“上門”,有人加了“培訓”,有人直接寫“手把手教到會”,客單價悄悄漲到了五六百。
做這件事的人,背景雜得出乎意料。有剛畢業(yè)找不到工作的計算機系學生,掛出去的第一個服務定價 99 元,兩天接了七單;有在職的IT工程師,白天上班,晚上開遠程,當副業(yè)跑;還有一個在鄭州開維修店的師傅,本來修手機電腦,發(fā)現(xiàn) OpenClaw 的單比換屏幕賺得多,就在櫥窗里加了一項新服務,順手把店里的招牌也換了一行字:“智能助手部署·同城上門”。
他們未必真的深度用過 OpenClaw,有幾個人坦率地說,自己也是邊接單邊摸索,“客戶問的問題比我懂的還多,我就現(xiàn)查現(xiàn)答”。但他們有一種共同的本能:看見一個口子,先伸手進去,再說別的。
閑魚上的十單讓小王摸到了節(jié)奏??蛦蝺r從 150 元漲到 300、500、800 元,客戶沒有減少,反而開始主動加錢要求上門。服務的對象也在悄悄變化:從普通個人用戶,到律師,到中小企業(yè)老板。
然后來了一個百萬粉博主。
對方在閑魚找到他,說想買他兩天時間,幫自己的團隊搭一套基于 OpenClaw 的工作流。小王當時的單價并沒有太大競爭力,但對方看了小王的簡介,就覺得他靠譜。在得知他騰不出排期時,客戶主動提出加價。
“他問我,能不能給他一個能過來的價格。”小王回憶道,“錢不只是錢的事,那是一種認可,我這幾天才真正感受到這個。”
沖著這份認可,小王把手頭剩余的散單全部推掉或取消,All in 這一單。
他躊躇滿志地去了。
但進了對方的辦公室,一切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博主的團隊不大,十幾個人,運轉節(jié)奏很快。對方是徹底的“結果導向”——不關心部署環(huán)境是否干凈,不關心底層配置是否規(guī)范,只要你告訴他工作流能不能跑、跑出來是什么樣子。而很多前提條件根本沒有對清楚:博主想要什么、團隊的工作流長什么樣、哪些環(huán)節(jié)可以讓龍蝦介入——全是模糊的。
兩天下來,真正花在 OpenClaw 上的時間,大概只有 10%。
剩下的 90%,小王坐在那個陌生的辦公室里,周圍全是叫不出名字的人,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沒有人來跟他對接,沒有人告訴他下一步該干什么。“我話都說不出來,那么多人。”——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感受到職場的氛圍??Х瑞^、實驗室和攀巖館是他熟悉的空間,那個辦公室,或者說,那個職場,對他來說完全陌生,他是一個闖入者,或者說,是個過客。
原定的兩天服務時間結束,客戶沒有續(xù)費。
離開那里的時候,他沒說什么,拎著電腦出了門。路上他想,這事兒和 NFT 那次有點像——進去了,但沒走出來。“All in 這個大單,可能是個誤判。”
他以為那扇門打開了可以一直往里走,但其實那只是一次性的機會。窗口期似乎在他猶豫的時候悄悄變窄了。各大科技廠商競相推出“龍蝦一鍵安裝包”,曾經(jīng)日入兩千的“信息差”正在像退潮一樣迅速消散。
也就在那兩天里,大廠競相推出“龍蝦”相關業(yè)務,大大降低了零基礎者“跟風”的門檻,人們不需要復雜的“上門安裝”服務,在微信、飛書這樣的聊天軟件里就能體驗“養(yǎng)蝦”的感覺。小王推掉的散單客戶,有的轉頭就在閑魚上找了其他的服務者,也有的,就通過云服務部署,走完了對一個新產品從興奮到冷靜的周期。
但那兩天也有真實的收獲。他親眼看見了一個創(chuàng)業(yè)者是怎么管理團隊——每個人的工作流彼此隔離,各自推進,最后匯聚到一件事上,“就跟OpenClaw 的沙箱模式一樣,把每個人隔離開,讓他們在里面干活”。他覺得很厲害,但他也清楚,那不是他的方式。
他停不下來思考,去想自己的方式應該是什么樣。
這波熱潮里,還悄悄跑出來一種結構:白天上班,晚上接單,兩條收入線并行,互不干擾。
林曉在一家中型科技公司做產品經(jīng)理,月薪一萬八。
OpenClaw 出來之后,他花了一個周末把自己的工作流跑通,覺得“確實有用”,就在閑魚掛了一個服務:幫企業(yè)梳理可自動化的業(yè)務流程,按需定制 OpenClaw 工作流,起價800元。第一個月接了四單,進賬三千二。他沒有注冊公司,沒有營業(yè)執(zhí)照,用的是個人賬戶收款。他說這不叫副業(yè),“更像是把自己會的東西賣了個零頭出去”。
類似的人不難找到。有在廣告公司上班、下班幫人寫 AI 提示詞的文案;有白天做 HR、晚上賣 OpenClaw 培訓課的;有本職是中學老師、周末給家長們開“AI 工具入門”工作坊的。他們的共同點是:主業(yè)提供穩(wěn)定的收入和社會身份,副業(yè)提供另一種可能性——有時候是錢,有時候只是一種“我在跟上”的感覺。
這種結構并不新鮮,但這次有點不一樣的地方在于:技術本身降低了門檻。以前開副業(yè)需要一門手藝,或者一套貨源,現(xiàn)在只需要比周圍人多懂一點,早懂一點。一個人,一臺電腦,一個閑魚賬號,就可以是一家公司。
小王在家歇了兩天。
這幾天的熱點已經(jīng)變成了“上門卸載小龍蝦”——裝了發(fā)現(xiàn)不會用,或者出了點什么問題,又找人來給卸掉。
他覺得很正常,甚至有點好笑。當初推著大家裝機的那股 FOMO,消散起來也很快,就像加密貨幣、NFT、DeepSeek 的每一次浪潮,來得猛,退得也干凈。
在這個全民追逐風口的時代,所有的狂熱都有一個極短的半衰期。最開始小王并不在乎這門生意能做多久,他很清楚,自己只是在時代的縫隙里做了一次短暫的奇襲。
但他現(xiàn)在想清楚的是,他從來不只是一個裝機的。
從 3 月 3 日到 3 月 8 日,短短五天,他接了 10 單 OpenClaw 上門安裝。那十單里,每一個客戶的需求都不一樣:有人想讓龍蝦幫他整理案卷,有人想自動生成每日銷售摘要,有人想用它篩選研報。他們的共同點不是不懂技術,而是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工作流拆開來,交給一個 AI 去跑。“真正值錢的,是幫他們想清楚這件事,”他說,“工作流怎么拆,哪些環(huán)節(jié)可以自動化,哪些不能。”
他現(xiàn)在覺得真正有意義的是,幫這些急需用 AI 工具的人,用上真正適合他們的產品。他正認真考慮做這方向的培訓或者顧問服務。想法還在驗證階段,自己也說還有點“抹不開面”——做培訓就得一直跟客戶保持連接,有點像銷售,必須跳出他的舒適區(qū)。
這話說得很輕松,但背后有一些真實的東西。他不是不在乎,而是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足夠多次“浪潮來了又走了”,
知道死抓一個風口不是他的方式。他的方式是:保持好奇,持續(xù)折騰,在每一次浪潮里往下多走一步,一直走到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NFT 那次,小王止步在工具層。這次,他走到了“鴻溝”的另一邊。
有人看了他的分享,找到他想一起合作,對方是位程序員,也在這波浪潮里躍躍欲試,小王準備和他見面聊聊,“反正路徑很多,看看大家想要什么,看看我們能提供些什么”。也有人刷到已經(jīng)成型的 OpenClaw 教程分享給他,鼓勵他根據(jù)自己的經(jīng)驗,“做一個更好的”。
2022 年,奶奶剪下那張報紙,想讓他跟上隊伍。四年后,他沒有跟上任何一支隊伍,卻在一場全民 FOMO 的熱潮里,從一個近乎玩笑的起點開始,找到探索屬于自己的一小塊地方。
這個畢業(yè)后沒有上過一天“正經(jīng)班”的年輕人,現(xiàn)在決定要自己拉起一支隊伍來。
于小王來說,“龍蝦時刻”或許是那個他等待已久的機會——首先踩準風口,且自己也燃起了深究的興趣。
只要這個時代還在加速,也總會有下一只“龍蝦”在某個寂靜的凌晨,再次攪動起整座城市的野心與惶恐。
愿人人都能抓住屬于自己的“龍蝦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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