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位落網的金融精英,究竟是這場資本狂歡的終局,還是監(jiān)管重拳拔出蘿卜帶出的第一口泥?而這一切,又和剛剛過去的那場瘋狂的港股IPO盛宴,有著怎樣的聯(lián)系呢?
這場讓整個中環(huán)都倒吸一口涼氣的內幕交易,玩的不過是最古典、最見不得光的“偷看底牌”游戲。
3月12日,香港證監(jiān)會(SFC)與廉政公署(ICAC)罕見地聯(lián)合發(fā)文,把這起代號為“Fuse”的突擊行動細節(jié)抖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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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香港證監(jiān)會網站刊登,這次地案情摘要極其粗暴:涉案券商的一名高管,拿了一家對沖基金逾400萬港元的“買路錢”。把多家香港上市公司的核心機密,提前賣給了對沖基金。
而對沖基金拿到這份內部信息后,提前在二級市場布局。等配售消息公開、股價毫無懸念地暴跌時,他們從容平倉,空手套白狼卷走了約3.15億港元。
整個案子最初只是證監(jiān)會在查內幕交易,結果拔出蘿卜帶出泥,嗅到了權錢交易的腐臭味,這才火速拉上廉政公署兵分兩路進行絞殺。
官方的通報到這里就戛然而止了,由于調查還在進行,兩大監(jiān)管機構默契地對外保持了緘默。
區(qū)區(qū)400萬的賄金,是怎么輕而易舉撬動近80倍無風險收益的?這套如此粗糙的“老鼠倉”把戲,究竟是怎么在監(jiān)管極其嚴苛的中環(huán)眼皮子底下全速運轉的?
我們要搞懂這幫人是怎么從市場里憑空把錢抽出來的,得先推開那扇被廉署查封的大門,看明白風暴的中心ECM(股票資本市場部)究竟是個什么衙門。
在任何一家頭部券商的投行業(yè)務線里,ECM都是那個絕對的權力樞紐。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家高級餐廳里負責“傳菜”和“控臺”的關鍵角色。
前線的投行團隊負責去求爺爺告奶奶拉企業(yè)上市,后方的銷售團隊負責把股票賣給金主。而ECM,就是橫亙在“資產”和“資金”中間的那道主閘門。
哪家上市公司準備要增發(fā)新股了,哪家企業(yè)的大股東缺錢想要配售套現(xiàn)了,底價究竟該打幾折,稀缺的額度最終要分給誰。這些足以讓二級市場瞬間變天的底牌,全都在ECM大老板的公文包里攥著。
只要拿到了這些信息,想要從這些上市公司的股票上賺錢其實就毫無懸念了。
在股票市場,上市公司搞配售,本質上就是多印了一批股票出來“兌水”。股本憑空增加了,老股東手里的權益直接被稀釋。而折價減持就更不用說了,大資金的賣價,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公允價值。所以,在極其成熟也極其無情的二級市場,這種消息一旦見報,就是明牌的“抽血”。
資金比誰都精明,一看自己的籌碼要被迫貶值,第一反應絕對是奪路而逃。等到第二天開盤,股價必然會面臨一波慘烈的踩踏式拋售。
所以這個內幕交易的邏輯,其實簡單得令人發(fā)指:ECM提前知道“某某公司明天要配售,折價8%,規(guī)模5億港元”,然后將這條信息“賣”給對沖基金。
而對沖基金則在消息公布前,悄悄借來這家公司的股票,在市場上賣出,等公告一出,散戶一看配售折價、股本走勢,踩踏出逃,股價應聲下跌。對沖基金在低位把股票買回來還給出借方,中間的價差,就是無風險裝進口袋的真金白銀。
也就是說,這種內幕交易的核心邏輯是提前知道答案再下注,本質上和考試前偷的答案看了卷沒有任何區(qū)別。
更關鍵的是,配售這種操作在香港市場實在是太常見了。一家中等規(guī)模的上市公司,一年內搞個兩次配售根本不稀奇。對于一個能穩(wěn)定接觸ECM信息流的人來說,這不是一錘子買賣的話,而是一條可以反復收割的假設。
案情通報里那句“多家香港上市公司”,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這套系統(tǒng)不是偶發(fā)的一次性犯罪機制,而是已經跑通了的、系統(tǒng)性的利益管道管道。
這才是最讓中環(huán)不寒而栗的地方。這幾個高管和對沖基金,并不是心血來潮干了一票大的,而是把手握的配售定價權,明碼標價地做成了一門可復制、可持續(xù)的灰產流水線。
而這,恰恰正是監(jiān)管層這次一定要痛下殺手的根本原因。
不過,這種爛在鍋里的把戲,還偏偏在國泰君安國際和中信證券這兩大中資巨頭的眼皮底下玩得如此肆無忌憚。
所以,此次調查大概率也并非孤立事件。隨著2025年港股IPO市場顯著復蘇,關于“草率上市”、“造假”及“圍標”的市場指控與監(jiān)管擔憂也隨之升溫。監(jiān)管機構此前已多次警告券商在盡職調查中的失職行為。
此次行動被市場視為監(jiān)管整頓升級的標志性信號,意味著監(jiān)管“鐵拳”正從外圍清理轉向對券商核心業(yè)務部門“開刀”。
所有的動作變形,往往都始于一場突如其來的狂歡。
在經歷了2022到2024年的漫長資本寒冬后,2025年的香港金融圈迎來了史無前例的大爆發(fā)。這一年,港股徹底殺瘋了。
根據Wind數(shù)據的統(tǒng)計,2025年全年,港股市場一共有117只新股敲鐘上市,融資總額高達2869億港元的真金白銀。新股數(shù)量突飛猛進,融資額直接霸榜全球新股市場。
更讓資本上頭的是,不僅新股多,而且還能賺到錢。據統(tǒng)計,2025年新股上市首日的破發(fā)率降到了約27.35%,同比大幅下降了6.93%。賺錢效應的凸顯,讓海量的熱錢洶涌過江。
在那種水大魚大、遍地是黃金的狂熱周期里,各大頭部中資券商紛紛開啟了狂飆模式。
以這次處在風暴眼的中信證券為例。數(shù)據顯示,僅僅在2025年一年里,中信證券就保薦了足足20只新股,募資總規(guī)模高達739億港元。
這是個什么概念?這不僅創(chuàng)下了中信近五年來的歷史新高,甚至直逼港股大時代2020年的巔峰水平。相較于前三年的慘淡,這種業(yè)績的飆升簡直可以說是直接從ICU推進了KTV。
而國泰君安國際也不遑多讓,保薦的多家新股中,也出現(xiàn)了像迅測、滴普科技這樣的大牛公司。
但在投行的世界里,油門踩得越狠,對剎車系統(tǒng)的考驗就越大。
當整個市場都在拼命搶奪上市資源、沖刺承銷規(guī)模的時候,前臺業(yè)務部門的話語權會被無限放大。為了把手里囤積的項目趕緊發(fā)出去,賺取天價的承銷費,步子邁得太大,就很容易扯到合規(guī)的底線。
在海量的IPO流水線作業(yè)中,為了確保新股能夠順利發(fā)行,券商必須在市場上瘋狂尋找愿意掏真金白銀來“托底”的基石投資者,而問題很可能就出現(xiàn)在這里。
據經濟觀察報報道,2025年至2026年3月11日,國泰君安香港子公司共參與了11家IPO企業(yè)的股權承銷,Infini Capital是其中4個IPO項目的基石認購者.這4個IPO公司分別為迅策、臥安機器人、劍橋科技、HASHKEY HLDGS。
在瞬息萬變、各路資金廝殺激烈的香港資本市場,一家對沖基金在同一家券商保薦的項目中,基石認購的重合度如此之高,足見雙方在業(yè)務上的深度綁定。
但至于此次香港證監(jiān)會與廉政公署是因為哪幾只股票的內幕交易而雷霆出擊,官方尚未公布,依然值得我們進一步關注。
不過,這種在極度繁榮的市場下催生出的高頻、深度的機構綁定,恰恰暴露了行業(yè)狂奔時的隱患。當券商和部分資本走得太近,當保薦發(fā)行的KPI重于一切時,原本應該堅如磐石的內部“信息隔離墻”,很容易就在極高頻的業(yè)務摩擦中被磨穿。
在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那些掌握著核心配售信息的ECM高管,稍有貪念,就可能把上市公司的機密變成私人變現(xiàn)的籌碼。
這絕不僅是一家券商或一個高管的問題。伴隨著2025年新股發(fā)行的突飛猛進,香港市場上關于“草率上市”、“財務造假”以及“圍標”的指控與擔憂聲浪,也隨之水漲船高。
但口頭的敲打,顯然叫不醒被牛市燒紅了眼的狂熱資金。于是,就有了3月10日這場毫無征兆的超級地震。
一場涉案3.15億的內幕交易,撕開的是中資券商脆弱的合規(guī)。
國泰君安國際和中信證券香港辦公室的大門被推開,也許的確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調查。但在剛剛經歷過IPO狂飆的節(jié)點上直接“掀桌子”,背后的潛臺詞已經再明顯不過,這是香港證監(jiān)會和廉政公署在用極其強硬的姿態(tài),向整個中資券商投行圈立規(guī)矩。
過去幾年,憑借著內地企業(yè)出海上市的時代紅利,中資券商在香港跑馬圈地,拿下了絕對的市場主導權。2025年的超級牛市,更是把這種規(guī)模推向了頂峰。
但盤子做大了,風控的骨架卻沒能撐得起這份體面。于是,監(jiān)管的鐵拳從外圍違規(guī)轉向ECM這個最核心的權力樞紐,釋放的信號再清晰不過: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可以容忍資本的狂熱,但絕不容忍底線的失守。
中環(huán)的寫字樓依舊光鮮亮麗,但在這個合規(guī)重塑的陣痛期里,野蠻生長的時代,必須畫上句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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