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全球上市的三款帶狀皰疹疫苗，來源：招商證券
在中國市場，GSK的欣安立適于2020年6月正式獲批上市，適用人群為50歲及以上成人，全程需接種2劑，兩劑間隔2個月，目前由智飛生物獨家代理。價格方面，其初始定價偏高，每劑約1598元，全程接種費用約3260元。不過自2025年起，該疫苗在國內多地開展“打一贈一”等促銷活動，全程接種費用隨之降至約1652元，大幅降低了接種門檻。
2023年1月，長春百克生物研發(fā)的國產帶狀皰疹減毒活疫苗“感維”獲批上市，成功打破了進口產品在國內的獨家壟斷格局。該疫苗采用減毒活疫苗技術路線，最大優(yōu)勢的是只需接種一劑次，且將適用人群年齡下限拓寬至40歲及以上。接種體驗上，由于其不含佐劑，引發(fā)的局部及全身不良反應相對溫和。
上市初期，感維單劑定價約1369元，與進口疫苗處于相近水平；后續(xù)隨著市場調整，部分地區(qū)的接種價格已降至約700元。需要注意的是，減毒活疫苗的保護效力通常低于重組蛋白疫苗，且因含有活病毒，免疫缺陷、免疫抑制人群嚴禁接種。
進口與國產兩款疫苗的相繼落地，填補了國內帶狀皰疹預防領域的空白，讓國內人群擁有了與國際同步的帶狀皰疹防控手段。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即便有安全、有效且可及的疫苗產品，國內帶狀皰疹疫苗接種率依舊處于極低水平，這款在國際市場大放異彩的爆款疫苗，在國內卻陷入了普及困境。
一邊是兩款安全有效的疫苗同臺競技，一邊是每年數(shù)百萬新發(fā)病例帶來的切實痛苦，按理說，這本該是一個供需兩旺的藍海市場。
然而，現(xiàn)實卻徹底戳破了這層美好想象。2025年，國產帶狀皰疹疫苗生產商百克生物披露了一份罕見的“負銷量”財報：前三季度，其帶狀皰疹減毒活疫苗確認銷售量為-6.54萬人份，對應銷售收入為-1.44億元。公司對此解釋稱，除市場價格調整帶來的影響外，部分前期已確認收入的疫苗因臨近效期未能完成終端接種而被退回，相關金額直接沖減了當期收入。
從2023年上市首年斬獲8.83億元營收，到2024年營收縮水至2.5億元，再到2025年陷入銷量為負的困境，這款曾被寄予厚望的國產首款帶狀皰疹疫苗，只用了不到三年時間，就經歷了一場從巔峰跌落谷底的過山車式下滑。
另一邊，智飛生物代理的進口疫苗欣安立適，銷售狀況同樣不容樂觀。2025年上半年，其重組帶狀皰疹疫苗批簽發(fā)量僅為57.5萬支，同比大幅減少64.2%。受市場價格戰(zhàn)及低迷接種率的雙重影響，這款在全球市場大放異彩的明星產品，也不得不放下身段，推出“買一送一”的促銷活動，以此撬動市場需求。
為何國際爆款在中國市場賣不動？
首要癥結，在于中老年人群，對帶狀皰疹疾病的認知存在巨大盲區(qū)與誤區(qū)。相關調研顯示，盡管帶狀皰疹在中老年人群中高發(fā)，但85.7%的中老年人并不認為自己會患上這種病，超六成中老年人覺得自己離帶狀皰疹很遠；更有超過20%的人錯誤認為，得過一次帶狀皰疹就不會再復發(fā)，超過17%的人則誤以為得過水痘就不會再得帶狀皰疹。
這些普遍存在的認知誤區(qū)，直接消解了人們接種疫苗的緊迫性。事實上，大部分親歷過帶狀皰疹病痛的中老年人都表示，若能重新選擇，一定會提前接種疫苗做好預防。
其次，是價格鴻溝帶來的接種門檻。進口重組疫苗上市初期，全程接種費用超過3200元，即便在推出促銷活動后，全程費用仍需一千余元；國產疫苗雖將價格拉低至數(shù)百元級別，但其一貫低于重組疫苗的保護效果，又成為消費者心中的顧慮。更何況，對許多收入有限的中老年人而言，這筆費用仍是一筆需要仔細掂量的“非必要”開支。相關研究表明，疫苗費用是影響公眾接種意愿的最主要因素，若帶狀皰疹疫苗能納入醫(yī)保支付范圍，人們的接種意愿將得到大幅提升。
更深層次的問題，則在于醫(yī)療支付體系的“悖論”。目前，帶狀皰疹急性期的抗病毒、止痛等治療費用，通?？梢酝ㄟ^基本醫(yī)療保險報銷；然而，能夠從根本上降低發(fā)病風險、避免后遺神經痛困擾的疫苗，卻需要個人全額自付。
這種“重治療、輕預防”的支付機制，早已在大眾心中固化了固有思維，從根源上扭曲了“預防優(yōu)先”的健康理念，也讓這款具有高公共衛(wèi)生價值的疫苗，難以被大眾真正認可與接受。
國際爆款帶狀皰疹疫苗在國內的遇冷，本質上是大眾對疫苗價值的認知偏差——多數(shù)人將其簡單等同于“自費的健康消費”，卻忽視了它作為公共衛(wèi)生干預手段的核心意義，未能認識到其背后兼具的個體健康保障與社會公共衛(wèi)生價值。
疫苗從來都不只是針對特定病原體的特異性免疫預防，更是一項兼具個體收益與社會價值的長期經濟投資。其價值遠超單純的疾病預防，更能從根源上減少疾病發(fā)病規(guī)模，降低全社會醫(yī)療支出，緩解公共衛(wèi)生防控壓力，這也是全球公共衛(wèi)生領域的共識。
相關研究數(shù)據(jù)清晰揭示了帶狀皰疹的沉重負擔：2023年我國帶狀皰疹新發(fā)病例已超過1500萬例，全人群終身發(fā)病風險超過30%，全人群總經濟負擔已增長至每年869億元。這一龐大的經濟負擔中，絕大部分源于發(fā)病后的治療費用、康復費用，以及患者因劇烈疼痛無法正常工作、需要家人照護所產生的隱性成本，而這些成本本可通過提前接種疫苗得到有效規(guī)避。
世界衛(wèi)生組織早已明確，疫苗是最具成本效益的公共衛(wèi)生干預手段之一。美國CDC測算顯示，在兒童免疫接種上每投入1美元，可節(jié)省約11美元的后續(xù)醫(yī)療支出，這一結論在帶狀皰疹防控領域同樣適用。
2025年發(fā)表于《Pharmacoeconomics》的一項針對中國50歲及以上人群的成本效果分析顯示，與不接種相比，重組帶狀皰疹疫苗在整個模擬人群中可避免超過200萬例帶狀皰疹病例，以及超過33萬例帶狀皰疹后神經痛病例，其公共衛(wèi)生價值與經濟價值不言而喻。
對個人而言，接種疫苗雖需一筆前期投入，卻能有效規(guī)避急性期數(shù)千元的治療開支——即便醫(yī)保能報銷一部分，個人仍需承擔不低的自付比例；更重要的是，它能避免長期神經痛帶來的生活質量下降與心理創(chuàng)傷，這些無形的損失遠非金錢所能衡量。一次性的疫苗接種支出，可有效減少后續(xù)各類健康與經濟成本，既是個體層面高性價比的健康投資，也能在社會層面減輕醫(yī)?；鹭摀⒐?jié)約醫(yī)療資源，實現(xiàn)個人與社會的雙贏。
國際爆款疫苗的“中國之困”，不僅是一款產品的推廣困境，更折射出我國醫(yī)療體系從以治療為中心向以健康為中心轉型的艱難。破解這一困局，不僅需要企業(yè)持續(xù)開展市場教育、優(yōu)化疫苗價格，更需要從根本上扭轉“重治療、輕預防”的社會觀念與制度導向。
2024年發(fā)布的《關于推動疾病預防控制事業(yè)高質量發(fā)展的指導意見》中明確提出，要創(chuàng)新醫(yī)防協(xié)同、醫(yī)防融合機制，強化預防為主的衛(wèi)生健康理念，推動疾控體系高質量發(fā)展以助力健康中國戰(zhàn)略實現(xiàn)。當預防的價值被個人、醫(yī)保與公共政策共同認可，疫苗才能真正成為守護全民健康、減輕社會負擔的基石。這不僅是讓一款好產品物盡其用，更是我國邁向“健康中國2030”目標的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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