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杰的新浪微博主頁
當然，從王選到唐杰，這些能同時在學界與商界取得成功的科學家們，都不是只活在象牙塔里。
劉德兵和張鵬都參與了AMiner項目，張鵬在后來接受訪談時說，AMiner一直都不是不考慮盈利的純學術項目，很早就在“賺美金”，不少海外公司都在采購它的信息服務，國內(nèi)客戶也很豐富，既有包括騰訊、阿里、華為在內(nèi)的科技公司，也有不少政企單位。2019年，當唐杰帶著劉德兵、張鵬成立智譜，想把KEG多年積累的技術能力轉化為產(chǎn)業(yè)應用時，能賺錢的AMiner也為他們提供了基礎的生存保障。
AMiner首頁
盡管如此，智譜的開局并不明朗。
因為唐杰本人堅定的看好AGI，在2019年尚未形成共識。當時行業(yè)主流是以AI四小龍為代表的CV（計算機視覺），因為它們具備更加清晰的商業(yè)化前景，可以應用在安防、商超識別等具體場景。智譜所專注的自然語言處理（NLP）和知識圖譜，看起來有些過于學術。
因為AI四小龍深陷虧損而瑟瑟發(fā)抖的投資機構們，對智譜的態(tài)度自然是敬而遠之。
參與智譜天使輪的中科創(chuàng)星，內(nèi)部對這個項目的爭議曾經(jīng)也很大：一是智譜要求的融資額太高，單筆4000萬，遠遠超過中科創(chuàng)星習慣的1000萬入天使輪的金額；二是變現(xiàn)渠道模糊，商業(yè)化前景不明確。最后，沖著創(chuàng)始團隊，他們還是掏出4000萬換了張船票——這成為中科創(chuàng)星最成功的投資案例之一。
天使輪就要4000萬，這個在當時看來無比大膽的選擇，事后被證明是正確以及必須的。
因為智譜的目標是AGI，這一路需要消耗太多的“盤纏”——張鵬曾經(jīng)在內(nèi)部提到：不管融多少、掙多少錢，都是通向AGI這條路上的盤纏。
充沛的資金，是所有基座大模型公司的生存前提。2020年，OpenAI 發(fā)布GPT-3之后，智譜很快把更多的資金和人力押注在大模型。2021年，GLM架構面世，區(qū)別于OpenAI的ChatGPT（擅長生成）和谷歌的BERT（擅長理解），它通過“自回歸填空”任務，把理解和生成統(tǒng)一在了一個模型里。此外，GLM-10B模型選擇了開源。
這些動作都意味著燒錢。尤其在大模型市場還沒有被廣泛看好的時候，這意味著極高的風險。如果市場風向突然掉頭，這些投入可能就打水漂了。
拐點出現(xiàn)在2022年11月GPT3.5的發(fā)布。
大模型真正出圈了。投資機構們需要盡快找到中國版OpenAI，但在國內(nèi)找了一圈，發(fā)現(xiàn)有能力做大模型的創(chuàng)業(yè)公司，屈指可數(shù)。智譜由此被發(fā)現(xiàn)。
大量的資金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投向更有價值的公司。從2023年到2026年上市前，智譜累計融資額超過83億元。在“中國版OpenAI”的誘惑之下，大模型儼然變成一場資本盛宴。
此時，唐杰關于自己在智譜的職務安排，就顯出高明之處了：即使身處最火熱的AI賽道，作為智譜首席科學家的唐杰，除了直接管理智譜研究院，依然可以擺脫掉大部分的瑣事，專注在技術。
但業(yè)內(nèi)都知道，唐杰才是智譜的靈魂人物。
于是，智譜在2026年1月8日上市當天，沒有站在敲鐘C位的唐杰，依然成為當天最受關注的人物。他發(fā)布了公開信，確認GLM-5將很快推出。智譜將從2026年起全面回歸基礎模型研究，不再單純卷商業(yè)化。此外，他將親自帶隊新成立的創(chuàng)新部門X- Lab，專注于GLM-5的長遠進化方向。
GLM-5的推出充滿了戲劇性。2月初，一個代號為“Pony Alpha”的神秘模型，沖上了全球大模型評測平臺OpenRouter，被稱為“最強編程模型”。不久后，它被確認為就是智譜的GLM-5，這直接帶動了智譜的股價持續(xù)上漲，單日漲幅一度超過40%。
對于資本市場的熱鬧，唐杰有種置身事外的平靜——他幾乎沒有在微博中討論過相關的話題。
唐杰還有一個身份：智源學者。
2018年成立的北京智源人工智能研究院（BAAI），是中國人工智能領域最頂尖的非營利性科研機構之一，被譽為中國AI的國家隊，目前有150多位智源學者。
從2019年到2024年初，唐杰一直出任BAAI的學術副院長，負責大模型的研究方向，并作為總負責人主持了“悟道”大模型1.0和2.0的研發(fā)工作。2024年開始，因為要把更多精力轉向智譜，他卸任副院長，僅保留了“智源學者”的學術身份。
后來創(chuàng)辦了月之暗面的楊植麟，當年是“悟道”項目的科學家，深度參與了早期模型的算法設計。此外，面壁智能背后的劉知遠同樣也是智源出身。
AI國家敘事，讓智譜吸納并團結了大量頂級人才。即使已經(jīng)離開或者不在智源業(yè)務一線，楊植麟和唐杰都與BAAI關系密切。他們經(jīng)常出席被稱為“AI界”春晚的智源大會，發(fā)表主旨演講。智譜上市之后，時任BAAI院長的王仲遠也給予了高度評價，稱它的上市標志著中國AI產(chǎn)業(yè)從“技術追趕”進入了“資本+技術”雙輪驅動的新階段。
唐杰出席2021北京智源大會并發(fā)言
對比OpenAI和Anthropic的故事，你就知道這群聰明“腦袋”的惺惺相惜有多難得了。
OpenAI最初也是非營利組織，定位是一個不以營利為目的、開源且共享的實驗室，確保AGI能造福全人類。
它擁有明星創(chuàng)始團隊：Sam Altman 和 Elon Musk擔任聯(lián)席主席，Greg Brockman（原 Stripe CTO）擔任總裁，師從深度學習教父 Geoffrey Hinton 的 Ilya Sutskever 擔任首席科學家。此外，OpenAI還得到了一眾大佬的許諾捐款10億美元。
但后面的故事就變味了。
因為AGI實在太燒錢。Elon Musk在2018年提出接管想法被拒絕后，選擇了撤資，一邊是項目最大出資人撤了，一邊是許諾捐款10億美金實際到賬只有1.3億美金，沒轍，OpenAI只能選擇轉型，成立營利實體，接受了微軟的10億美元投資。
這惹怒了馬斯克，帶來了持續(xù)數(shù)年的訴訟與輿論罵戰(zhàn)。研究副總裁Dario Amodei也覺得拿錢后的OpenAI跑得太快，不夠安全，在2021年初帶領幾位核心技術人員辭職，創(chuàng)辦Anthropic。
諷刺的是，Anthropic也無法避免進化成為商業(yè)公司——AGI無法只靠理想去實現(xiàn)，這是個現(xiàn)實的問題。
而且Anthropic的商業(yè)之路還很成功。到2026年初，它已經(jīng)是全球融資額最高的AI初創(chuàng)公司之一，2月完成300億美元的Series G輪融資后，估值達到3800億美元。Anthropic的投資方里，也包括亞馬遜、谷歌、微軟和英偉達這樣的巨頭。
更有戲劇性的是，今年2月底，Anthropic 對三家中國AI公司 DeepSeek、月之暗面和 MiniMax發(fā)起“蒸餾攻擊”的指責，直接在美國社交媒體遭遇群嘲——它站在道德高位，把“開源”和“蒸餾”的概念進行了混淆視聽，像極了屠龍少年終成惡龍的故事。
Anthropic發(fā)帖指控后馬斯克公開嘲諷
只能說，在背離理想和初心這條路上，Anthropic可能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雙方的僵局至今沒有打破。2026年2月發(fā)生在印度AI峰會上的一幕，讓 Dario Amodei 和 Sam Altman之間的齟齬一覽無余。印度總理莫迪試圖拉起嘉賓的手合影，站在一起的兩人表現(xiàn)得極其尷尬，他們沒有第一時間去握手，而是各自舉起了拳頭，更像是在宣戰(zhàn)。
從左至右分別為莫迪、Sam Altman和Dario Amodei
某種程度上，這種對立也是基于公司利益。從B端、C端到開發(fā)者生態(tài)，Anthropic 與 OpenAI 都形成了強有力的競爭。作為活躍在前臺的公司創(chuàng)始人，他們不可能只關心技術、只談技術——像智譜首席科學家唐杰那樣。
對于心懷學術理想的人，唐杰選擇的“側身而立”，顯然更加純粹。
唐杰有一個觀點：要用“咖啡”的精神做AGI，專注、堅持做。他治學也很嚴格，與傳統(tǒng)的高校教授幾乎無異。有人在社交媒體上分享過細節(jié)，他的師兄是唐杰的博士，有一天唐杰在辦公室給了幾篇要讀的論文，師兄剛讀博，還沒經(jīng)驗，問需要什么時候讀完，得到的答案是：
現(xiàn)在。
一位智譜員工也告訴我們，唐杰專注在科研，在一些見客戶的會議上發(fā)言不多，但對內(nèi)部技術管理非常細，在智譜已經(jīng)發(fā)展到幾百人的時候，會讓HR直接開掉某個一線員工。當然，這種時候不多，這位首席科學家在公司的日常狀態(tài)基本與公開演講時一致，平和、冷靜，涉及技術問題時很健談。
清華大學與智譜在2026年2月舉辦的AGI-Next峰會上，月之暗面的楊植麟、騰訊首席AI科學家姚順雨、阿里通義前問負責人林俊旸，與唐杰進行了一場被稱為“中國AI界最有含金量”的圓桌訪談。期間討論了一個話題：
3-5年后，全球最領先的AGI公司是中國公司的概率有多大？
林俊旸給出的答案是20%，并強調這是一個樂觀的回答。因為美國在算力儲備要領先中國1-2個數(shù)量級，且技術沉淀深厚。
唐杰在表達認可之后繼續(xù)補充提到，盡管中國模型在快速迭代，甚至在某些榜單上追平了GPT-4 或Claude 3，但中美之間的差距可能并沒有縮小，因為美國頂尖實驗室手里仍然握有大量未公開的閉源技術和更大規(guī)模的算力集群。
他也給出了破局思路：中國公司應該跳出傳統(tǒng) Transformer 架構下的算力和數(shù)據(jù)比拼，在原生多模態(tài)、長期記憶、自主學習方面走出新路。其中的關鍵因素還是在人。他觀察到，中國一代開發(fā)者比上一代更敢于挑戰(zhàn)“不可能”的路徑，如果這一代AI從業(yè)者能夠有一種“笨笨的堅持”，不去盲目追逐短期的榜單排名，而是深挖底層邏輯，“也許走到最后的就是我們”。
“智商情商雙高”，一位聽過唐杰講課的清華人士告訴我們。唐杰在AGI- Next峰會的這場發(fā)言，也驗證了這個評價：既理性承認不足，也務實地提出解題思路，傳遞希望。
2018年拿到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2020年拿到首屆王選杰出青年學者獎、2023年實現(xiàn)三大國際學會Fellow大滿貫、2025年入圍院士增選名單……成功創(chuàng)立智譜的同時，唐杰也在學界不斷收獲榮譽，這讓他的人生路線越來越靠近王選。他也曾經(jīng)公開表態(tài)：
“我完全認同王選老師‘科技頂天，市場立地’的理念，我多年來幾乎就是這樣身體力行去實踐的。”
唐杰是四川南充人，與清華校友王小川算是四川老鄉(xiāng)，兩人都在中學階段就對物理產(chǎn)生了濃厚興趣，后者通過競賽被清華本科點招，唐杰則是先進入燕山大學自動化專業(yè)，最終通過考研如愿換到計算機專業(yè)，再進入清華讀博。
客觀來說，相比李彥宏、張朝陽這些早年清北畢業(yè)、赴美留學、帶資回國創(chuàng)業(yè)的前輩，唐杰走了更遠的路去實現(xiàn)理想。但這也讓他的故事更具張力，甚至更符合當下年輕人的審美。那些驕傲的、習慣被仰望的大佬，正在輿論場中與“老登”劃上等號。在足夠有實力的前提下，低調與務實是加分項。
一個很鮮明的對比是，同樣是技術型創(chuàng)始人，同樣押注在AI，作為前輩的李彥宏眼下就處于略為尷尬的局面。
他被扣上“起大早趕晚集”的帽子，百度的AI業(yè)務啟動最早，如今卻被字節(jié)和阿里遠遠甩在身后。他的一些言論，比如“開源是智商稅”，在百度轉向開源后，屢屢被拿出來嘲笑。這背后的根源在于，百度在AI領域的進展，配不上李彥宏的驕傲與高調。
類似白馬王子的完美形象似乎是李彥宏的執(zhí)念。他會在年會上COS王子。小度機器人被撒貝寧問到“這個世界上最帥的人是誰”時，答案是“我老板，李彥宏”。當百度處于順境，這些都可以是增添趣味的小插曲，但如今，AI戰(zhàn)場正酣，入局最早的百度卻只能在第二梯隊掙扎，往日的高調與對完美形象的追求，在此時來看就顯得不合時宜了。
此外，百度的決策權很大程度集中在李彥宏手上，業(yè)內(nèi)長期的共識是“百度等于李彥宏”。這讓他不得不承受所有的炮火。對比阿里和字節(jié)，雙雙“退休”的馬云和張一鳴依然是公司AI決策中的關鍵人物，但他們早已不活躍在一線。
唐杰也犯過錯，但他更勇于承認與復盤——很多時候，真誠比完美更能打動人。
在AGI- Next峰會上，唐杰談到了智譜在2023年、2024年期間的“動作變形”。當時整個行業(yè)都在卷參數(shù)、榜單以及誰的Token更便宜，智譜一度迷失，跟風做Chat，迷信Scaling Law，在商業(yè)化方面也疲于應付各種零散的定制化項目，偏離了最初在KEG設想的純粹的AGI。
塞萬提斯說過：目標越高，志向就越可貴。他沒說的是：越是高遠的目標，中間越可能出現(xiàn)搖擺和偏移——路途遙遠，就容易生變數(shù)。
好在智譜的糾偏還算及時。
2024年10月，智譜發(fā)布AutoGLM（沉思），將重心從火熱的 Chat 轉向 Agent，讓大模型回歸到生產(chǎn)力工具的本質。隨后，智譜跳出圍繞模型規(guī)模的競爭，轉向Intelligence Efficiency（智能效率），研究如何在算力受限的前提下，通過算法優(yōu)化推理能力。2025年8月，AutoGLM 2.0發(fā)布，它實現(xiàn)了原生多模態(tài)理解，也引入了唐杰引以為傲的“自演化”技術。
AutoGLM 2.0閉門會上演示的手機Agent功能
更重要的是，到2025年下半年，智譜告別了“既想要C端、又想做B端、還想保持學術排名”的搖擺，堅定走Coding和Agent的新路。根據(jù)唐杰的說法，此時他心里才真正踏實下來。幾個月后，智譜如期上市。
這是另一段刺激的征途。
雖然有著“全球大模型第一股”的光環(huán)，但智譜在上市初期并不被看好。上市首日一度破發(fā)，當天收漲僅13%，遠不及同期國產(chǎn)GPU股的表現(xiàn)——摩爾線程上市首日漲幅就達到425%。唐杰的表現(xiàn)依然淡定，只在當天中午微博轉發(fā)了至頂科技創(chuàng)始人高飛關于智譜的感慨，并表示：
“感謝支持！一起探索AGI奧妙，困難遠多于成果，但辦法總是有的”
也不怪資本市場潑冷水。從招股書來看，智譜的收入結構不夠健康，大客戶過度集中且不穩(wěn)定、巨虧燒錢看不到盈利拐點，加上算力卡脖子、大廠來勢兇猛等外部因素，到處都是投資風險點。有人甚至在暗盤就清倉了智譜。
最終，還是技術照亮了它的股價爬升之路。GLM-5在匿名爆火后正式發(fā)布，反響極好，加上春節(jié)紅包大戰(zhàn)帶來輿論熱度，OpenAI 和Anthropic也在2026年2月分別獲得了66億美金和300億美金的融資，估值達到1570億美元和3800億美元，港股AI板塊情緒高漲，智譜股價也開啟飆升模式，在馬年第一個交易日達到725港元，市值達到3232億港元——按照持股6.01%計算，這讓唐杰的身家接近200億港元。
無論漲跌，這位新晉億萬富豪好像都置身事外，只沉浸在技術的世界里。從微博分享的內(nèi)容來看，GLM-5的持續(xù)進化，才是他更關心的事情。
這其實是另一種野心。
人在年輕時最不缺少的就是野心。李彥宏曾經(jīng)也是技術理想主義者，希望用技術改變世界，百度創(chuàng)立時的使命是：讓人們最平等便捷地獲取信息，找到所求。然而，“平等”在后來被加上了“競價排名的前提，魏則西事件也成為百度永遠的污點。而野心的對立面是平庸。過去幾年里，百度大批AI頂級人才流失。這家曾經(jīng)以工程師文化著稱的公司，在坊間已經(jīng)有“養(yǎng)老院”的戲稱。
當然，值得欣慰的是，百度股價在過去一年得到了大幅上漲，截至2026年2月的同比漲幅超過40%，但其中有多少是因為AI板塊火熱帶來的價值重估，有多少是因為百度AI業(yè)務的驅動，尚不清晰。在C端入口、商業(yè)化規(guī)模等核心指標上，百度AI遠遠落后于字節(jié)和阿里的局面并未改善。
智譜也不完美。無論是技術還是商業(yè)模式，都還存在很大的提升空間。缺乏業(yè)績根基的資本熱度隨時可能褪去，通往AGI的路程依然遙遠，其中的變數(shù)，誰也無法預測。
但對于唐杰來說，他的路徑與使命，或許已經(jīng)定型。
2000年，確診癌癥轉移的王選寫下一封遺書，其中提到“我對國家的前途充滿信心。21世紀中葉中國必將成為世界強國，我能夠在有生之年為此做了一點貢獻，已死而無憾了。”這種純粹的家國情懷，讓很多年輕人在多年之后看到都唏噓不已。
王選遺書
唐杰或許也懷著類似的理想。AGI與中國AI強大的目標，就像星辰大海一般，吸引他心無旁騖地直行。
對于信仰者，這大概是最幸福與自在的狀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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