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門外貼的春聯(lián)(妧舟供圖)
后來的事實也和妧舟預想的一樣,甚至更充實。
大年初一她在深圳甘坑古鎮(zhèn)看打鐵花,還專門做了妝造,請攝影師拍了照片。第二天去春滿園吃了早茶,逛了世界之窗,路過梅拉妮婭小鎮(zhèn),又去海上世界打卡了“明華輪”。后來在海邊買了個椰子,坐著吹了會兒風。等人多了,她就轉到人才公園,找了片草坪坐到天黑,“很舒服”。第三天,妧舟睡了個懶覺,收拾收拾就返程了。剩下的假期沒什么特別的,打掃衛(wèi)生,洗衣服,然后上班。“還沒玩夠又要上班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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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甘坑古鎮(zhèn)看打鐵花(妧舟供圖)
對妧舟來說,最難忘的春節(jié)記憶,都留在了小時候。那時候她是留守兒童,在老家縣里讀小學,姥姥帶著她。過年放假了就跟著姥姥打掃衛(wèi)生,等著爸爸媽媽回家。大年三十或者再早一天,就能見到爸爸媽媽,“他們會給我們帶很多東西,吃的穿的用的,感覺那個口袋像百寶箱,什么好東西都能得到。”
大年三十晚上,她會穿上新衣服回到農村的爺爺家,叔叔伯伯們也都回來了。兩個窯洞里滿滿當當?shù)娜耍腥藗冊谝粔K支個桌子打麻將,女人們圍在火爐邊嗑瓜子聊天,小孩子們搬板凳坐在一起看一個小電視機。到十二點的時候,伯伯、叔叔和哥哥們會在外面放那種特別大一卷的紅鞭炮,每家都一大卷,“我們家里人最多,所以是放得最久的”。年紀大一點的哥哥會買煙花、放煙花,大家圍在一起看,可熱鬧了。等守完歲,大家互相道別,回去睡覺。
當從春節(jié)的美好記憶里跳脫出來,對比今年體驗到的“自由的春節(jié)”,妧舟說道:“再也回不去了。”
原本年前和朋友們約好一起吃年夜飯的張之屹,最終還是一個人在合肥過的除夕。
張之屹的兩位朋友是情侶,女生是護士,男生是老師。因為倆人過年期間可能需要值班,于是年前三個人約定一起過除夕,順便“過一個不一樣的年”。但到了除夕這天,張之屹被放了鴿子,計劃落空了。
“除夕那天我睡覺睡過頭了,十一點半我媽給我打電話——湖南老家是中午吃團年飯。然后我中午也點了同慶樓的外賣,五六個菜,花了兩百多。但是要六點才能送到,所以我是晚上六點吃的年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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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年夜飯(張之屹供圖)
吃完一個人的年夜飯,張之屹坐在客廳看春晚。“也沒看多久,看了一會兒就躺床上了。”往常他可能會在當天發(fā)個朋友圈,或者寫點什么給一年做個總結,但那天他沒有。
這是張之屹第三次不回家過年。前兩次分別是2018年和2021年。
張之屹不回家的理由,有兩個:工作和家庭。
“年底工作比較忙,偶有應酬,事比較多。”張之屹在合肥從事房產銷售工作。這一行他從2017年干到現(xiàn)在,快十年了。
另外,奶奶去世后,過年對張之屹來說成了走流程,“挺沒意思的”。加上去年因為買房的事和家人鬧得不愉快,就更不想回了。“家里氛圍不好,吵架,不喜歡家里。沒有年味,沒有家味。我爸媽也知道我不喜歡家里,我回家很有可能會吵起來。”
張之屹說,像他這樣離家遠、在外務工定居的年輕人,對老家的親戚感情也沒那么深。“我們接觸的圈子比老一輩廣。不回家過年,有時候是在逃避,其實更多是想在復雜的社會里找一個舒服的角落。千人千面。有人喜歡老家,喜歡回去過年;但也有人對過年沒太大感覺,更在意自己的感受。”
一個人過年也有它的好處。張之屹說:“最大的自由是可以想吃啥吃啥,大大方方的犒勞自己。可以奢侈一下,吃一頓好的?;蛘咚妥约阂患恢毕胍?、幾千塊錢的禮物。”
張之屹承認,“一個人很自在,也很孤獨。萬家燈火也會羨慕。”只是,當他想到家里的一地雞毛,自己也想圖個清靜。但孤獨的時候,他也只是,看書、看電影、睡覺,“我的生活很簡單。”
去年11月,因為壓抑和對收入穩(wěn)定的焦慮感,他一度辭掉房產銷售的工作,跑了兩個月外賣。但年后,他還是決定干回老本行。他說,經歷過短暫的迷茫和焦慮后,現(xiàn)在他更聚焦的是怎么好好生活,怎么好好工作。
不過,明年的春節(jié)張之屹不打算再留在合肥過年了。“去舅舅那邊過年,大姨娘七十歲生日,得陪我媽回去一趟,在貴州。”而后年,他計劃接爸媽來合肥過年。張之屹理想的春節(jié)畫面,是一家人和和睦睦,道德經里講的那樣:安其居,美其服,樂其俗,甘其食。至于未來能不能實現(xiàn),“或許吧。”張之屹說道。
在關星游、柳筱舞、妧舟、張之屹的身上可以看到,春節(jié)對于年輕人來說,不再是千篇一律的返鄉(xiāng)與團聚。有人在路上,有人在出租屋里,有人和朋友作伴,有人獨自一人。理由各異,狀態(tài)不同,但都把這個年過完了。關于明年回不回家,有人有了新想法,有人還沒有。
從他們的講述中,我們看到的并非一群“不懂事”或“不想家”的年輕人,而是受年齡增長與心境變化,對形式化社交保持清醒疏離、在自由與孤獨之間認真權衡的個體。而支撐著這一選擇的,是強烈的自我邊界意識,也是足以為自己買單的經濟底氣。
或許這就是這一代人正在做的事,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義著他們這個時代的“過年”與“團圓”。
*文中關星游、柳筱舞、妧舟、張之屹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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