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媒體上流傳的“幾萬買房”抄底攻略
在這些消費降級的聚落里，鶴崗揚名已久，素有“全中國最低房價”之稱，不過，遼寧阜新等“躺平城市”更像是“悶聲發(fā)大財”，其地位甚至已經(jīng)遠超鶴崗，如在小紅書上截至6月23日，“鶴崗買房”的瀏覽量為977.5萬，“阜新買房”則是1758.5萬，接近前者兩倍。2023年12月，一個叫“豆子”的博主在阜新1.5萬全款買房后拍了分享視頻發(fā)到網(wǎng)上，評論區(qū)一條“感覺這輩子有希望擁有自己的房子了”的留言，獲得了15.4萬人點贊。
有不少年輕人買完低價房，搬來了小城市，順水推舟開始經(jīng)營自媒體，Vlog或網(wǎng)帖的標題多是“x萬xx買房”的格式——在產(chǎn)業(yè)匱乏的低價城市買房后，做個生活博主似乎是宿命——但這也讓入住“新鶴崗”的消費行為通過互聯(lián)網(wǎng)傳播，成為一股看似無聲但強烈的風潮。當你身居一二線城市，認清也許此生無論如何努力也難憑獨力工作購置安身之所的殘酷現(xiàn)實時，算法或許冷不丁就把這樣“萬元買房”的視頻推到你的手機信息流里。于是，近一年來，只身一人來到陌生城市低價買房生活的故事，正在全國各地年輕人里輪番上演。
不過，在“新鶴崗”買房的回報和代價是什么？低價房是個居之則安的溫暖懷抱，還是“碰了都后悔”的天坑？離開熟悉的城市，年輕人如何和陌生小城建立新的連接？他們真的躺得平嗎？
“那簡直是命運的巧合。”再回想起來，阿丁這樣形容。
那天老板面對著阿丁，有些抱歉地告訴她，“公司經(jīng)營不善，和你商量一下，能不能在薪資上做些調(diào)整？”阿丁今年29歲，在這家小媒體公司工作了6年。在她看來，公司一直處于“死亡的邊緣”。過去，公司還能接到廣告，但現(xiàn)在廣告收入銳減，連唯一的員工薪水也岌岌可危。
噩耗終于來了。老板說，公司還不會解散，但是在收入下滑期，只能盡可能支付工資了。阿丁沉默了。那刻她有些走神，闖進腦海的居然是兩天前在豆瓣上看過的一個帖子——“全國十萬元內(nèi)買房”，里面有提到遼寧的阜新、凌海，只要3萬元就能買房，當時阿丁盯著屏幕，馬上查了地圖，從北京到凌海竟然只要3個小時，她點了“收藏”。
沉默許久，她告訴老板，“如果你不是想借由頭開除我，我接受降薪，盈利多少就給我發(fā)多少工資，但是我要遠程辦公。”老板答應了。她回到家，開始找回那個豆瓣帖，詢問帖主當?shù)刂薪榈穆?lián)系方式。
那是2023年的8月。就在一個月前，山東人小狄已經(jīng)到達遼寧凌海，買下一套全款2萬元的房子。這個95后山東女孩還記得第一次看到凌海是在2022年年末，那個節(jié)骨眼她做電商虧損一整年，欠了十來萬元的債務，索性停止了運營。她灰心且迷茫，“感覺自己人生好失敗”，也不知道未來還能夠再干些什么。就在這時，低房價城市的“生活Vlog”出現(xiàn)在她的算法里。
“幾萬元就能夠買到一套房，簡直是奇跡。”她想。
與節(jié)節(jié)敗退的公司們相應，近一年內(nèi)，在小紅書和短視頻平臺上，低價買房的內(nèi)容在肉眼可見地變多。2021年，第一財經(jīng)曾統(tǒng)計，我國共有50多個城市的房產(chǎn)平均單價低于5000元/平方米，它們集中在東北、西北和西南，而其中10個城市平均單價低于4000元/平方米——包括網(wǎng)友總結(jié)過的鶴崗和雙鴨山，也有七臺河、張掖這樣沒被提及的城市——這意味著如果買一套60平米的兩居室，只需要花費全款30萬元以下的錢。伴隨著近兩年樓市下跌，一些城市或者局部地區(qū)的樓市陷入更深的洼地，以個舊為例，根據(jù)房產(chǎn)中介網(wǎng)站的信息，其二手房均價兩年間從4200元跌到3400元，跌去約18%，底部的“萬元戶”掛牌量也愈發(fā)壯大。
在此之前，不是沒有自媒體總結(jié)過這些城市，當時的房產(chǎn)自媒體起的標題往往如《這些房子，勸你別碰》；但如今，帖子評論區(qū)里到處都是踴躍“碰”房和分享買房經(jīng)驗的的年輕購房者。
也是在評論區(qū)，小狄記住了一個陌生的地名：凌海。因為地名帶一個“海”字，她天然覺得這是一個“有海”“有感覺”的地方，很有吸引力。疫情結(jié)束后，她脫離了宅在家的狀態(tài)，先和朋友自駕去了西藏，又找了份珠寶店的工作干了兩個月，愈發(fā)覺得自己不適合上班。繞了一圈，她想起了凌海，準備買一套房子獨自過去徹底躺平。
到一個陌生城市生活，看上去需要有非常強烈的動機驅(qū)使，但在低房價城市則不然——因為生活成本實在太低了，不過大城市開銷的零頭，年輕人大都愿意“說走就走”。
江蘇無錫人歪歪今年35歲，在云南從事咖啡生豆貿(mào)易。只因為“突然多了一筆閑錢”，而自己卻在家鄉(xiāng)無錫難以買房——今年6月，無錫的二手房掛牌均價為1.3萬元/㎡，比去年跌了將近7%，但她依然買不起——她想起了這幾年一直關注的云南。2024年5月，她飛到云南，開始找一套“適合躺平”的房子，要求是10萬以內(nèi)，帶院子，70年產(chǎn)權。
對29歲、在北京工作的阿丁來說，她從沒想過買房，北京的房子必然買不起，連河北燕郊的也買不起。她在素有“北漂神盤”之稱的商住盤北京像素住了四年，這個小區(qū)外表像是蜂巢，密密麻麻的窗戶像馬賽克一樣貼在外立面，人流駁雜，因為地理優(yōu)勢和低廉房價而受到北漂務工者的追捧，也因為嘈雜、老化甚至公廁改成出租屋而頻上熱搜。阿丁當時的房租是一個月3500元——也就半年的房租，就能買下凌海一套房。她打算先買好房子，至于之后職業(yè)生涯會怎樣，她不想太多。
同一個月，00后女生秦雪從杭州一家服裝設計公司離職，她希望休息一段時間，問題是，公司還提供三人宿舍，一旦離職，去哪里??？杭州的房租太貴了，一個大單間就要2000多元，失業(yè)的她承受不起。她想起了這一年里陸陸續(xù)續(xù)刷到的買房帖子，里面說3萬元不到就能買房。在宿舍床上一連刷了好幾天，她在閑魚和小紅書上分別選了三套3萬以內(nèi)的房源，打算坐30個小時火車，親自到阜新看看。
她在綠皮車里睡覺，玩手機，“不慌但是有點緊張”。一睜眼，她就到了阜新。
早上七點左右，秦雪走出旅館，去早市吃了個早飯。阜新和東北絕大多數(shù)城市沒什么兩樣，舊但實惠，超市、菜市場應有盡有，甚至還有萬達廣場。她有點激動。早上九點鐘約的房東，只看了十來分鐘，她就買了那套2.4萬元的房子，“不能讓自己猶猶豫豫的，如果要買的話越看心越亂”。全款的當天下午，她搬了進去。
在凌海，阿丁也只看了半小時就買下一套房，2.7萬元，沒講價。凌海的老小區(qū)分年代批次建設，房子的戶型和裝修大致都差不多。床、桌椅、大大的衣柜貼著墻面，窗戶上貼了窗花?？吹降谌追繒r，中介告訴她，這戶人之前是一家三口，夫妻帶一個小孩兒。房子在6樓，阿丁推開窗，看見窗外是一條鐵路，火車會從這經(jīng)過，鐵軌旁邊種了一排叫不出名字的樹。她想到自己小時候也是在三口之家長大，“或許在這里可以再過一次童年”。
陌生城市充滿了神秘和浪漫的想象。阿丁剛到凌海的時候，覺得自己像是穿越了。建筑是老舊的灰色，狹窄的街道，兩邊商販在擺攤，攤上都是自家菜園種的菜，這家賣茄子，另一家就賣西紅柿，人們穿的衣服都樸素、黯淡。她覺得這里的景象很“夢核”（Dreamcore，一種超現(xiàn)實主義美學），像是回到了千禧年。阿丁在鎮(zhèn)子里轉(zhuǎn)過，有體育館、圖書館等設施，但現(xiàn)在都已空置。她經(jīng)過圖書館，本來很好看的建筑早已空蕩蕩，透過有裂縫窗戶看進去全是灰塵。往廠子里望過去，只有很多小樹雜草長在院子里。她喜歡這種破敗感，在北京時，高樓大廈讓她覺得自己不屬于這里，而破敗之地則讓她覺得生活本是簡單的。
阿丁拍攝的凌海，老舊的建筑讓她感覺安心
互聯(lián)網(wǎng)上受歡迎的低房價城市或地區(qū)顯著的共同點是，它們大多資源枯竭，因為城鎮(zhèn)化水平在過去較高，留下了大量職工的家屬房、完善的公共設施等。但資源耗盡后，人口流失，這些地區(qū)的房產(chǎn)迅速貶值。阜新曾經(jīng)是著名的“煤電之城”，個舊則曾是世界上最早開采錫礦的地方，而潛江曾因為豐厚的石油資源，才有了江漢油田公司——這些都是依賴資源開采而發(fā)展起來的城市，也因資源枯竭失去房產(chǎn)升值的動力。
只有凌海市的金城街道是個例外。它過去曾是造紙廠的舊址，國企改革后大批工人下崗，勞動力流失，人口老齡化嚴重。因為老樓房沒有電梯，本地還剩下的老年人都喜歡住在低樓層，而高樓層因為供暖不好，頂樓溫度也會更低，這些“沒人要”的高層老樓成為了追逐低價房的年輕人的夢中情房。
也有人在頹廢都市前猶豫過。小狄還沒到凌海就“云買房”了，交給中介5000元定金，“就算被騙也算了”。真正到了凌海她才有些后悔，她感覺這里像一個“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第一次從凌海的城際大巴上下來，她看到吵鬧的人群，坑洼的道路，破敗的建筑。收房的路上，她突然有點后悔。
房子位置在金城街道，一個老小區(qū)的頂樓，樓下是個集市，離市區(qū)50分鐘左右的車程。她看的是毛坯房，但聯(lián)系了鎮(zhèn)上的裝修隊，卻發(fā)現(xiàn)“沒2萬做不下來”，加上房價，已經(jīng)超出了自己的3萬預算。
好在這家房東臨過戶時請了假，小狄和中介商量，要不索性換套房子，“畢竟合同還沒簽”——中介和房東竟然都同意了。小狄又去看了一套2.7萬元的帶裝修房，果斷簽了。
歪歪則是環(huán)繞整個云南后才謹慎把房子買在個舊。今年5月19日，她到達昆明，開始尋房，發(fā)現(xiàn)10萬以內(nèi)的只能買公寓，滿足價格條件的房產(chǎn)在昆明?？阪?zhèn)，離市區(qū)要坐一個半小時的公交車。到了鎮(zhèn)上，連滴滴都打不到車，而且“好的房子早就被執(zhí)行力強的人掃蕩一空”。
枯竭的城市甚至缺少連鎖的房產(chǎn)經(jīng)紀公司，歪歪只能在當?shù)卣?ldquo;信息部”——這種在小城市的大街小巷時常能碰到的門面，匯總了各種各樣的信息，有房子、招聘甚至相親信息。每到一個地方，歪歪第一件事就是到信息部問，“有沒有十萬元以下，帶院子的房子？”中介帶去看的都是市區(qū)里的樓房，價格也低，6萬元能買60平的兩居室，5萬元50平的房子甚至還帶電梯。但歪歪不想要城里的樓房，她想買個帶院子的宅子，可“帶院子的都超過我預算”。
準備離開個舊之際，一個中介聯(lián)系她，說有房源有了，全包7.8萬，歪歪趕緊把火車改簽去看房。這套房子在距市區(qū)2.5公里處，64平產(chǎn)權面積，還附有一個側(cè)院，加在一起有144平米。樓下就有市場，步行五分鐘還有個小商圈。
她和房東開啟了談判。房東是北京人，在五臺山也有套帶院子的房，因為打理不過來，索性賣掉個舊這套。她往下砍了3000元，最終以7.5萬元成交。“看房的過程有8成是不滿意的，網(wǎng)上都是美化過的，價格低的房子不一定買得到，而且也不一定有產(chǎn)權。”歪歪總結(jié)這一路坎坷。
過完戶的那天，凌海下了場大雨。第二天一覺醒來，小狄發(fā)現(xiàn)房子屋頂在漏雨。她找了房東詢問，70歲的老太太說，“誰家樓頂不漏雨？”小狄很生氣，托中介找了房東女兒，最后才獲得500元賠償。她拿著錢給房子重新做了防水。
在云南，歪歪的房子則是“90年代的風格”，或許更老，連燈都是拉繩子開關的，通電的插座甚至是一個圓形的插孔。她和裝修師傅報價，最后和師傅商量了個5萬元“工業(yè)風”的設計方案，為了省錢，也為了“體驗新的生活”，她就在工地里一邊監(jiān)工一邊生活。那半個月，她沒有洗澡，憋不住了就拿開水壺裝了水往頭上澆。她把這些記錄發(fā)在短視頻平臺，有個當?shù)亟憬憧吹搅耍敢獍炎约叶喑鰜淼姆孔佣套饨o她。
“120元。”姐姐說。
“一天？”
“一個月。”
歪歪這才從工地上撤離。
買房后小狄才意識到，在過去二十幾年里，她從來沒有獨自面對過生活。她換床套，發(fā)現(xiàn)怎么也換不好，就邊套床單邊哭。到了晚上，她從不關燈，因為一個人睡覺會害怕，而且房間里時不時會有飛蟲。
如何融入新的城市和新的生活，這是個大問題。買房以后，小狄更矛盾了，一邊為買房高興，另一邊又為孤獨和陌生感而感傷。為了來凌海躺平，她要丈夫幫忙瞞著家里人，“偷感很重”。丈夫本來也不支持小狄獨自去凌海，但看到小狄心心念念，又想著“沒多少錢”，于是答應讓她一試。她再也沒打電話給父母報平安，在岳父母面前，丈夫時常圓不下去謊，就說“小狄她出去打工了”。
在凌海，小狄認識了許多外地買房人，她成為群友們口中的“狄掌柜”。中介組織了一次飯局，席間有七八個來凌海買房的年輕人，大家一起吃燒烤聊天。這些年輕人里，有男孩是專門來凌海創(chuàng)業(yè)的，有個女孩是“鵝廠”離職帶家人來的。那晚大家聊得很開心，那時，小狄覺得，凌海真是個年輕人的烏托邦。
因為自己買房時曾被當?shù)厝藥椭^，小狄也開始接待來凌?？捶康耐獾厝耍阉齻儼差D在自己的兩室一廳里，陪她們一起“掃樓”，買二手家具。
小狄開始卷入不同買房年輕人的生活。那晚凌晨一點，突然有人敲門，她被嚇醒，她去開門，發(fā)現(xiàn)是之前接待過的一個女孩，22歲，本科剛畢業(yè)就到凌海買了房，“我家里沒有窗戶，冷得受不了，給你手機發(fā)信息你也沒回，所以就來找你了，能不能在你家住一晚？”
又有一位湖北的抑郁癥寶媽，提著一個大行李箱來找小狄陪看房，還抱著兩歲的女兒。那天小狄例假不大舒服，兩個人還是互相攙扶著把行李搬到了六樓。到了才發(fā)現(xiàn)，這套寶媽“盲買”的房子里，廁所正在漏水。
“你要不把房子轉(zhuǎn)手吧，一個人在這帶小孩會很困難”，小狄勸她。寶媽思考之后，托小狄?guī)兔u了房。不久后，她在同樣低價的湖北潛江江漢油田買了套5萬多元的房子。
還有一個97年的女孩，因為家里重男輕女逃到這里，小狄只說她很可憐，但不再提她的故事。那個女孩如今已經(jīng)消失不見......形形色色的人很多，低價城市成為了異鄉(xiāng)人的新故鄉(xiāng)。
到凌海生活的兩個月里，小狄?guī)缀醵荚趲艘黄鹂捶?，掃樓，請來到凌海的異鄉(xiāng)人吃飯。她忙碌地幫助別人，逐漸忘了自己是來這躺平的。
去年9月，因為老公過生日，再加上頂不住家里人詢問，小狄決定回一趟家過冬。那會兒又有人來凌?？捶浚餍园逊孔油懈督o女孩，讓女孩先住著。三個月后，等女孩退房的時候，她讓朋友去拍個視頻，發(fā)現(xiàn)女孩動了自己的柜子。
她很生氣，“我這么信任你，你卻不尊重我”。
人們慢慢意識到，這個流動的烏托邦，算不上真正穩(wěn)定的共同體。小狄有個一起在凌海買房的朋友，住了一段時間被鄰居喝醉酒砸門，小狄懷疑是一個想要追求朋友的男性故意做的戲碼，想要在混混鬧事時“英雄救美”。還好朋友和媽媽一起住，最后才呵退了這位鄰居。
秦雪在阜新生活了一個月以后，也遇到了類似困惑。到阜新的第二天，她在炸雞店碰到了一個糾纏她要微信的男人，她反復拒絕最后逃跑了。在自己的剪輯的Vlog里，這個東北女孩說，“即使我在這里買了個房子，我還是沒有安全感”。
凌海很小，小到阿丁和小狄也認識。去年10月，阿丁從北京搬到凌海開始生活，被小狄拉進了群聊里。阿丁平時只潛水。一天，有個男生在群里分享了一張截圖，是一個女孩在直播，男生說，“這么丑也出來直播”。阿丁很反感這樣的評價，默默地退了群。
她過去曾想過，或許千里迢迢到這里買房的都是一種人，但“世界充滿了參差”?，F(xiàn)在她覺得在這個新城市，交朋友不是必修課，跟自己做朋友更重要。
每天早上醒來，阿丁會出門在莊稼地旁的公路上跑步，回家后集中處理一下工作。對于這份熟悉的工作，她已經(jīng)有了方法論，每天2-3個小時就可以結(jié)束。下午她會找個電影或者小說看，到了晚上，樓下的廣場開始放音樂，她就下去遛個彎兒。
“躺平”的生活變得具象化，如果說真有什么不好，那就是沒辦法夜跑了。在北京，她經(jīng)常會到常營公園夜跑個10公里，但在凌海，街上沒什么人，跑遠了也沒什么燈。“我不想考驗人性”，她說。
盡管新的生活帶給天真的年輕人們一些苦澀，但大家都認為，收獲的遠要更多。她們很久沒有體會過這樣毫無壓力地活著。這樣的生活也帶來了許多新思考。今年三月份，阿丁去廈門出差，突然從凌海的環(huán)境里出來，在繁華的樓宇間看見很多西裝革履、穿著靚麗的“精英”，她開始重新審視：“我到底是屬于哪個階層的人，我到底屬于哪個群體？”
思來想去，她的結(jié)論是，“待在哪兒就去過哪兒的生活，哪樣的生活讓自己感覺到舒服，就去享受這樣的生活”。
秦雪則快把畢業(yè)以來的煩惱都忘了。大學畢業(yè)之后，她給自己定了個目標，要存夠十萬元，后來她就為此工作和生活著。買房以后，這個壓力消失了。她也在阜新完成和父母的坦白。因為一個月沒打電話給父母，又被不停追問到底在哪，她只好主動交代了自己買房的過程。
結(jié)果出乎意外，父親說“年輕的時候就應該自己搞點啥”，母親也說“房子無所謂，兩萬多很便宜，放哪都沒事”，但她也告訴秦雪，“你應該回杭州，而不是回東北”。
她開始放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買房之后，積蓄只夠她再瀟灑半年。她在阜新找了些兼職，比如去幼兒園當助教，一天4個小時，還開始編繩和手鏈，拿到大街上擺攤賣，未來她準備運營個網(wǎng)店，專門賣這些小手飾。
回了山東，小狄沒有再回過凌海。但她似乎對低價買房已經(jīng)上癮了。
丈夫說小狄一談論起凌海，臉上就掛滿了笑容。今年3月，她又在阜新市區(qū)花5.5萬買了套房，63.9平米的兩房一廳，還是學區(qū)房，她覺得在阜新買房比凌海的性價比高多了，“樓下就是大潤發(fā)、萬達廣場、菜市場，挺繁華的”。她花了4萬元裝修，是“法式奶油風”，打算常住下去。但她很快又換了想法，“阜新不適合我，風沙大，環(huán)境不好，而且什么都有，外賣也有，和大城市沒區(qū)別，消費開支太大了”。現(xiàn)在她打算把這套房租出去，當作投資。下一步，她還想去云南買房。
暫時還沒有人保證自己永遠待在這片異鄉(xiāng)，阿丁說，她也清楚，“人生有這樣一種經(jīng)歷也挺好”。她打算八月徹底把這份茍延殘喘的工作辭掉，在凌海好好休息半年，等到2025年再找一份工作。那時候，或許她還會回北京，房子會賣，或者不賣，都不重要，畢竟只是2萬元。
歪歪打算每年夏天再去個舊旅居，房子已經(jīng)裝修好，她更希望把那里給父母養(yǎng)老消夏。
而秦雪打算先給自己半年時間，如果還是沒辦法養(yǎng)活自己，到時候再回杭州“做牛馬”。
這段異鄉(xiāng)生活也許沒有那么重要，正如這套房子的價值那樣無足輕重?？傆心贻p人不斷遷往這些衰敗的城市，但人們可以沖動地來，就可以沖動地離開。阿丁還記得，在買完凌海的房子回北京的列車上，她感到平靜，回想到自己的童年：父母早早下崗失業(yè)，家里沒有房子，一直租房，“隔三差五就搬家，從一個貧民區(qū)逃到另一個貧民區(qū)”。后來她長大，住了學校的免費宿舍，也在大城市四處漂流。
如今她想，“我今生終于有一套可以安心住到自己不想住的房子了”。車窗外的景色更迭，她這么想著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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