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記錄片《為老助浴》）
70歲的李阿姨要同時照顧兩個失能（喪失生活自理能力）老人：一個是老伴，一個是老伴64歲的弟弟。
15年前，李阿姨的老伴中風，搶救出院后完全失能；過了幾年，老伴的弟弟也中風失能，作為嫂子，看到弟弟孤苦無依，便把弟弟也接到家里一同照顧。
2022年8月份，老伴住院，她在醫(yī)院陪床十幾天，等她回家，臥床的弟弟已經(jīng)有十多天沒洗澡，渾身散發(fā)出一股“異味”。
李阿姨通過養(yǎng)老驛站聯(lián)系了助浴服務——助浴團隊帶著專業(yè)設備上門給老人洗澡。
失能老人長期臥床，日常清理只是簡單的身體擦拭，時間長了老人身上就會散發(fā)出一些氣味，也就是所謂的“老人味”。
2022年8月16日，北京朝陽區(qū)，助浴師在70歲的李阿姨家服務，接受服務的對象是李阿姨64歲的弟弟。
助浴師李民花帶著團隊來到李阿姨家：為一位老人洗澡需要安排兩到三位助浴師，洗澡的環(huán)節(jié)由同性助浴師完成。
助浴師先對老人的基本狀況進行了解，測量了老人的血壓和體溫，確認了老人的狀態(tài)后，就開始了準備工作。
前期準備中，耗時最長的是放洗澡水——泡浴加沖洗需要大約180升水，超過了一般家庭熱水器的容量，所以助浴師還要額外燒熱水，并將水溫調(diào)節(jié)到40度左右。
水準備好，助浴師開始在地上鋪防水布、墊布，設置好充氣浴缸和一次性泡浴袋，放上中藥包，再通過水泵將洗澡水注入充氣浴缸。
一切準備妥當，兩位身材高大的助浴師將老人抬起，慢慢平放到充氣浴缸里。老人有些緊張，助浴師一邊扶著老人，一邊像安慰孩子一樣安慰老人說話，讓老人放松。
待老人安心躺下，他們會在老人身上蓋上浴巾。泡浴15分鐘后，助浴師開始對老人進行洗臉、洗頭、搓澡、淋浴。
由于失能，老人說不出話，但他泡在熱水里，臉色開始逐漸泛紅，眼睛也漸漸瞇上。“舒服得快睡著了。”看到弟弟如此“享受”，李阿姨笑道，“他哥都還沒享受過這服務”。
“老年人可能說不出來，或者羞于表達，但他們都非?？释芎煤孟匆淮卧琛?rdquo;助浴師李民花告訴鈦媒體影像《在線》。
根據(jù)全國老齡工作委員會公布的數(shù)據(jù)，2020年我國60歲以上失能老人超過4200萬，約占60歲以上老年總?cè)丝诒壤?6.6%，也就是說，大約每6位60歲以上的老年人中，就有1位生活無法自理。
中國老齡科學研究中心的調(diào)查顯示，穿衣、吃飯、上廁所、上下床、室內(nèi)活動、洗澡等6項日常自理的活動中，最困擾失能老人的是洗澡。
幾年前，李民花的母親因為一次意外受傷，遇到了洗澡難的問題，這讓她開始注意到“老人助浴”這項服務。
通過調(diào)研，她發(fā)現(xiàn)在北京，針對失能老人的深度助浴市場還是“一片空白”，沒有機構能夠提供從泡澡、搓澡到?jīng)_洗一條龍服務的深度助浴——不管是養(yǎng)老機構，還是家屬請保姆、護理員上門，大多數(shù)只能提供坐浴、擦拭服務。
李民花是學日語的，中國人民大學碩士畢業(yè)，她系統(tǒng)了解了日本的助浴文化，開始萌發(fā)自己著手來做這件事的想法。為此，她專門學習了日本專業(yè)的助浴流程和規(guī)范，還花十萬元從日本購買了兩套專用水泵和充氣浴缸。
北京，一位失能老人在接受助浴服務。
2021年3月，李民花組建了一支專為失能老人、殘障人群提供深度助浴的團隊。
截至2022年8月，團隊一共有6名助浴師，一年半時間他們服務了超過300個家庭的失能老人、殘障人士，這些接受服務的人中，80%的人助浴頻率在一個月一次，最頻繁的一周一次。
“我們接觸的失能老人的平均年齡80歲左右，最高年齡90多歲，殘障人士大多在40歲左右。”李民花向鈦媒體影像《在線》介紹，上門助浴單次服務時間60-90分鐘，價格是400元。
每次服務由2-3名助浴師為一組，如果服務對象地理位置比較集中，每組人每天可以服務5-6個家庭，“這樣一組人一個月下來是150單左右，是比較飽和的狀態(tài)”。
一年半時間，公司還沒有盈利，李民花說，她還沒辦法計較成本，她想先把事情做好，把市場做起來，讓團隊成員很好地留存下來，“其他方面都是水到渠成”。
她估算過，根據(jù)北京市民政局的數(shù)據(jù)，北京有15萬失能老人，如果按照每人每月400元的標準來計算，每個月助浴的市場總量大概在6000萬，“如果占10%的市場，也有600萬的規(guī)模”。
在北京朝陽區(qū)一家養(yǎng)老驛站工作的王香君接觸過400多戶失能、半失能老人家庭，她也發(fā)現(xiàn)，洗澡難是這些群體面對的共性問題.
失能老人僅僅是移動到浴室就很困難，一般家庭的浴室都比較狹小、濕滑，很容易造成意外受傷。
“不是不想洗，是真的抬不動，家里也很小，怕危險，平時只能擦。”一位失能老人家屬對鈦媒體影像《在線》說。
“我覺得市場是足夠大的，我們需要下大力氣去培養(yǎng)用戶習慣。”創(chuàng)業(yè)之初，李民花吃了不少閉門羹。她一家家聯(lián)系本地養(yǎng)老驛站，還嘗試推出“免費為100位失能老人洗澡”的活動，響應者寥寥無幾。
“很多家屬，包括老人自己，對失能老人的生活品質(zhì)，已經(jīng)有一個固化認知，甚至大家覺得失能老人就躺在那里擦一下就得了，不用洗澡。”李民花接觸下來發(fā)現(xiàn)，有不少人認為，失能老人就應該盡量少花錢，不再給家人增加負擔，而應該以最低的存在感去度過余生。
2022年8月25日，北京，一位失能老人躺在床上。
“最后還是看子女，老人失能或者半失能之后，選擇權基本上就交給子女了”，王香君告訴鈦媒體影像《在線》，以驛站所服務的400位多位老人為例，這些老人的退休工資大多在700～5000之間，“如果重度失能，每個月還有600元補貼”。
“但只有60%的家庭愿意為老人花這份錢”，王香君說：“在一個家庭中，老人能夠得到的關注和經(jīng)濟方面的預算都比較有限。”
李民花還記得團隊成立后的第一單，一個女孩通過網(wǎng)絡找到他們，為爺爺預定服務。那次上門助浴，李民花印象很深：老人因為腦梗完全失能，一半頭部已經(jīng)凹陷進去，在整個助浴過程中，老人的兒子、女兒和老伴都全程陪伴著老人。
“最后洗腳、洗耳朵這些細節(jié)，都是由他兒子親手完成的。”李民花說，那次的服務經(jīng)歷，給了團隊極大的鼓舞，“大部分人都是孝順的，肯定有很多家庭對我們的服務也是很渴求的，好的助浴服務能給失能老人帶來舒適，讓他們有一個體面的晚年”。
2022年8月25日，北京，65歲的謝偉老人在接受助浴服務。
2022年春節(jié)，65歲的謝偉（化名）因為腦血栓失去了語言和行動能力，從此臥床不起。家人悉心照料下，老人吃喝拉撒都能解決，但到了洗澡這一關，老人的獨生女兒和老伴都束手無策。
“想幫我爸洗澡，但我們也抬不動他，沒辦法”，當看到兩位男性助浴師熟練地將父親從床上抬起放進浴缸，老人的女兒謝女士終于松了一口氣。
謝女士是獨生女，今年37歲，有兩個孩子。謝女士生二胎的時候，大女兒問她為什么要二胎，她告訴女兒：“等爸爸媽媽老了，就有人和你一起照顧爸爸媽媽，不會像媽媽照顧姥姥姥爺這樣”。
謝女士和家人曾經(jīng)準備為父親找一家好的養(yǎng)老院，但考察下來發(fā)現(xiàn)“稍微好點的養(yǎng)老院一個月要8000-10000元，太貴了，后來我媽也是為了我們省錢，就在家照顧著我爸爸”。
每次遇到這樣的家庭，助浴師唐博都會想到自己的女兒。
唐博今年38歲，身高一米九，體型和力量的優(yōu)勢讓他能比較輕松地將老人抬進浴盆。但他擔心自己老了之后會成為女兒的負擔，“我只有一個女兒，我相信就算我女兒長得再結(jié)實，也抬不動我”。
2022年8月11日，北京，42歲的殘障人士小慶在接受助浴服務。
一些肢體有殘疾的、行動不便的人也面臨著洗澡難的困擾。
42歲的小慶是李民花助浴對象中最年輕的一位。小慶從小智力和肢體雙重殘疾，不能下地走路，一直由父母照顧。2021年6月，小慶的母親孫阿姨了解到上門助浴服務后，每兩周都會預約一次服務。
“以前都是我們抱到浴室，但現(xiàn)在真抱不動。我70，我老頭74，我骨關節(jié)炎，腿也走不了路，老頭也心梗好多次。”孫阿姨告訴鈦媒體影像《在線》，他們非常需要助浴服務。
2022年8月11日，李民花再次來到小慶家。孫阿姨告訴助浴師，聽說今天洗澡，小慶很高興，“一早就坐在床邊等著了。”
兩位助浴師熟練地擺設設備，準備熱水，一邊給小慶洗澡，一邊和孫阿姨嘮起了家常。
懂得傾聽，對助浴師來說是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情”。助浴師唐博是團隊中的“陪聊擔當”，助浴前，唐博會提前和助浴對象的家屬溝通，了解他們過去的工作和喜歡的事情。但更多時候，跟老人的溝通，還需要助浴師的仔細觀察。
“有時候你看到他換洗的衣服都是運動裝，還有單位發(fā)的那種印著號碼的隊服，就知道老人年輕時肯定很喜歡體育，喜歡足球的我就跟他聊北京國安，喜歡籃球我就聊北京首鋼。”
一些老人會把年輕時工作上很自豪的事情講給唐博聽，聊得多了，唐博也漸漸看到更多助浴工作以外的價值，“不僅能給老人帶來舒適，還能帶去心理的慰藉”。
北京，助浴師唐博（左）和同事在為一位老人洗澡。
唐博服務過一位患有阿爾茨海默氏癥的老人。老人沉默少語，對身邊的家人都想不太起來，但是“意外地”和唐博“相談甚歡”，助浴四五次之后，老人還記住了唐博的名字。
“我們非常重視和老人交流。”李民花告訴鈦媒體影像《在線》，那些失能但不失智的老人，他們能都能和助浴師正常交流，但更多的老人失能又失智，他們會和老人家屬深入溝通。
隨著接觸到的家庭越來越多，李民花發(fā)現(xiàn)大多數(shù)老人都很孤獨。“可能是子女都比較忙，不能給到老人足夠的陪伴和關心，每次我們?nèi)シ?，老人家總是會跟我們分享很多事?rdquo;。
人口結(jié)構老齡化已成趨勢——以北京為例，根據(jù)《北京市“十四五”時期老齡事業(yè)發(fā)展規(guī)劃》，預計“十四五”末，北京市60歲以上常住老年人口將達517萬，老齡化水平將達到24%，人口結(jié)構將從輕度老齡化邁入中度老齡化。
在這一背景下，養(yǎng)老生活服務也在被政府鼓勵發(fā)展。2022年2月，國務院印發(fā)《“十四五”國家老齡事業(yè)發(fā)展和養(yǎng)老服務體系規(guī)劃》，提出要支持社區(qū)助浴點、流動助浴車、入戶助浴等多種業(yè)態(tài)發(fā)展，鼓勵“子女網(wǎng)上下單、老人體驗服務。
創(chuàng)業(yè)之前，李民花收到了很多人“善意的勸告”：“如果助浴時老人出了事，你可能傾家蕩產(chǎn)都賠不起”。
“洗澡”是一件隱私性非常強的事情，每個老人的脾氣、身體狀況不同，助浴師在服務過程中承擔著很大的責任，同時面臨著潛在的風險。
實際操作下來，李民花認為風險“遠比想象中的小”：“老人的身體情況適不適合助浴，家屬首先會有一個判斷，助浴師也會先為老人測體溫、量血壓，確保老人身體狀態(tài)，才會開始服務。”
“最高的門檻不是技術，而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尊重老人、理解老人。”李民花告訴鈦媒體影像《在線》。
助浴師唐博曾在一家國企工作，了解到助浴這項服務后，就辭職加入了這個行業(yè)。唐博說，自己從小被姥姥姥爺帶大，所以天生對老人就有親和感，很喜歡這份跟老人打交道的工作。
每次看到失能老人洗完澡后露出笑臉，接收到家屬對助浴師的認可，他能強烈感受到這份工作的社會價值，“這種價值感是在體制內(nèi)很難感受到的”。
“可惜我的姥姥姥爺都不在了，如果他們現(xiàn)在還在，都有90多歲了，我特別希望我能親手給他們?nèi)ハ聪丛?，可惜就是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唐博對鈦媒體影像《在線》說。（本文首發(fā)鈦媒體App 作者/韋柳坤 視頻拍攝/剪輯 韋柳坤 編輯/陳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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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還是非常支持開展這些服務，市場也很大
這個記錄片很好
60歲以上的老人，每6個就有1個失能
年紀大的老人腿腳不方便，很多事情都要別人幫忙
這些失能老人的問題值得關注，并且數(shù)量很多呢
許多人還是非常需要這些服務的，主要看子女了
許多老年人都很孤獨，孩子們太忙，照料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