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文 | 毒眸,作者 | 廖藝舟,編輯 | 趙普通
8月8日,第32屆夏季奧林匹克運動會在東京閉幕。這屆特殊時期的奧運,給觀眾們留下的場外記憶,絲毫不比場上的精彩時刻少。
東京上空飄過的巨大人臉氣球、奧委會會計部長在地鐵站內跳軌身亡、開幕前一天導演因不當言論被解聘、讓網友直呼“我看不懂,但大受震撼”的開閉幕式表演……七月至今,感染新冠病毒的奧運相關人員超過430名,除了奧運健兒的出色表現(xiàn),整場東京奧運會極少釋放出積極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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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上不乏對“閉幕式”的吐槽
五年前的里約奧運會閉幕式上,“東京8分鐘”以及時任首相的安倍晉三化身超級馬里奧登場曾驚艷世界,東京奧運會本該延續(xù)這份驚艷。本屆奧運出售轉播權的最終收益曾被預估為45億美元,還擁有共計81家的史上最多贊助商數量,僅日本國內品牌的贊助費用,就幾乎是歷屆奧運會的三倍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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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奧運會囊括史上最多運動項目,曾給人們巨大期待。圖為里約奧運閉幕式
據國際奧委會官網介紹,奧運會收入的73%來自出售電視、網絡轉播權,18%來自頂級贊助商的廣告贊助。NBC擁有2011年至今的全美轉播權,其CEO在2019年表示東京奧運會將是公司歷史上“最賺錢的奧運會”,結果卻是,觀看人次比里約奧運會下降了37%,比倫敦下降了59%,收視率達到33年以來的最低點。
安倍晉三曾放下豪言:“我想讓奧運會成為掃除日本15年通貨緊縮和經濟衰退的觸發(fā)器。”受到疫情大環(huán)境影響,這句話在奧運閉幕后再看分外諷刺。
法新社報道,反對舉辦奧運的民眾比例最高接近80%,有悲觀分析人士聲稱,東京奧運會的經濟損失或在100億美元以上。《紐約郵報》則稱這屆奧運會帶來的是“巨額財政赤字”,預計損失至少300億美元。
自從1984年的洛杉磯奧運會開啟“以奧運養(yǎng)奧運”,把奧運會辦成賺錢盛會以來,這種商業(yè)模式已經持續(xù)了近40年,奧運會似乎不再是一樁“劃算”的買賣了。
飲料品牌可口可樂已經贊助奧運會長達92年,從未遇到過在日本的艱難局面。
今年他們照例拿下奧運圣火傳遞的營銷權,按原計劃,圣火要在121天的時間里跑遍全日本,然而受制于日本各地疫情的變化,可口可樂必須跟隨各地政府的管控變化來隨時更改傳遞方案。
大阪府的政策調整,讓他們在五天內更改了兩版方案,《日本經濟新聞》用“又變了啊”和“只能遵從奧組委決定”兩處直接引語,來表達可口可樂公關負責人的無奈。
可口可樂屬于“TOP贊助商”,即“奧林匹克全球合作伙伴”,全球只有14家,每個行業(yè)僅限1家,最近一期還包括愛彼迎、英特爾、通用電氣、三星、阿里巴巴等。TOP贊助商與國際奧組委簽訂合作協(xié)議,贊助周期至少4年起,通常會覆蓋多屆奧運會,有權在贊助周期內在自己的產品上使用“奧運會”這個大IP,在飲料瓶上印上五環(huán)標志就是一種簡明用法。
日本申奧成功后,其本土企業(yè)松下便續(xù)簽了合同,周期為2017-2024年,這筆合作費超過200億日元。到開幕時,包括松下、豐田在內的多家企業(yè)放棄出席,松下社長楠見雄規(guī)接受采訪時直接“劃清界限”:“我們的贊助對象不僅是東京奧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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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家“TOP贊助商”
線下活動無法舉行會讓贊助商們的營銷計劃被徹底打亂,而且奧運會不允許比賽現(xiàn)場出現(xiàn)任何廣告,空場舉辦意味著這些品牌在只能看到比賽現(xiàn)場的轉播畫面中,沒有任何露出機會。對于TOP贊助商而言,或許還能寄希望于下一屆及平時的傳播效應,本土贊助商就得面對真金白銀的損失。
本次東京奧運會,日本本土共有67家贊助商,分成“金牌合作伙伴”、“官方合作伙伴”、“官方供應商”三個級別,包括相機品牌佳能、食品品牌日清、媒體機構朝日新聞等,它們合計給東京奧組委貢獻了33億美元收入。但日媒調查顯示,由于本次奧運會民眾反對意見強烈,贊助商存在感太強反而會給品牌造成不良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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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運賽事空場舉辦
本該爭先露面的贊助商們紛紛“認栽”,本土贊助商接受集中采訪時,只有12家企業(yè)出席,最高負責人參加的只有1家。贊助商紛紛削減原定推廣計劃以節(jié)省開支,比如原定推出限定產品的朝日啤酒,連自稱是“奧運合作伙伴”的廣告都停播了。
中國企業(yè)受到的影響較小,除阿里巴巴是奧運贊助商外,國內對本屆奧運的投入主要在轉播版權上。大部分企業(yè)的參與僅限于贊助各支國家隊,比如安踏為舉重隊、摔跤隊等10支國家隊提供裝備,立白與國家擊劍隊達成合作,vivo贊助中國女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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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巴巴是“奧林匹克全球合作伙伴”成員
贊助商們的無奈,是本屆東京奧運會尷尬處境的縮影。辦一場奧運會的收入,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部分,贊助費、版權費等“分成收入”是其中之一。其二是“直接收入”,即門票、餐飲、旅宿、周邊售賣等,眾所周知東京奧運會很難靠這部分來填補成本,其三是“后續(xù)收入”,即為奧運會新建的場館和各類城市基建的后續(xù)運營,目前無法預估。
成本方面,占比最高的是場館和配套基礎設施的修建,還涉及到申請舉辦權的費用、舉辦期間的運營費用(如比賽用品、人力開支、開閉幕式投入等)等。2013年申奧成功時,日本雄心勃勃,預計奧運會至少促進經濟增長0.5個百分點,增加1.5萬個就業(yè)機會,預算75億美元。
奧運會期間,東京奧組委稱投入成本已經達到154億美元,這個數字同樣創(chuàng)下新的歷史紀錄。而美聯(lián)社早前報道,根據日本政府過去幾年的審計結果,實際費用要遠高出官方公布的數據,至少250億美元。這其中,奧組委只能提供67億美元,余下全部由東京都政府和日本中央政府承擔。
讓奧運會“扭虧為盈”的歷史節(jié)點是1984年的洛杉磯奧運會。在那以前,奧運會幾乎不帶商業(yè)元素,往往會給舉辦城市乃至舉辦國帶來巨大的經濟壓力。
1976年蒙特利爾奧運會虧損10億美元以上,辦完后蒙特利爾市新增稅種“奧運特別稅”,300萬市民繳到2006年才還清債務,“15天奧運30年負債”催生出專有名詞“蒙特利爾陷阱”。
此事嚴重動搖了1978年各國的申奧積極性,以至洛杉磯在無城競爭的情況下,自動成為第23屆奧運會的舉辦地。結果引發(fā)大量市民不滿,時年41歲、身為北美第二大旅游公司董事長的彼得·尤伯羅斯加入了游行抗議隊伍。他沒想到的是,1979年秋天科恩-費里獵頭公司的代表敲開了自己辦公室的門。
對方開門見山:“你是否愿意擔任洛杉磯奧委會主席?”尤伯羅斯本能回絕,一年后還是被說服上任。政府迫于民意已宣稱不會為本屆奧運會提供任何資金支持,也禁止發(fā)行彩票和募集慈善基金,尤伯羅斯開了個銀行賬戶,自掏100美元存入,這就是奧運會的啟動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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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動第一周,他和自己不到十人的團隊被房東鎖在了辦公室門外,房東和其他洛杉磯人一樣不看好在家門口舉辦的盛事,認定這幾個自稱是奧組委的人付不起房租。
沒有政府支持就只能商業(yè)化,尤伯羅斯最先想到的是出售轉播權。1964年東京奧運會借美國“辛科姆”衛(wèi)星首次向全球直播了比賽實況,經過近20年發(fā)展,電視轉播技術已經成熟,但過去是為了傳播,尤伯羅斯改成了競標,并冠以“獨家轉播”,被ABC(美國廣播公司)以10倍于上屆奧運的價格買下。
類似的“饑餓營銷”手法,也被尤伯羅斯用到了征召贊助商上。此前所謂的“奧運贊助商”可達數百家,金額沒有下限,他將門檻抬高到只容納30家,同行業(yè)不得重復,且贊助費不得低于400萬美元,此舉引發(fā)了企業(yè)間的劇烈競爭,也構成了日后薩馬蘭奇創(chuàng)辦“奧林匹克全球合作伙伴”的雛形。可口可樂為了擊敗宿敵百事可樂,給出了遠超尤伯羅斯心理預期的報價。
多年以后尤伯羅斯回憶,接到可口可樂面呈的報價書時,他故意裝作漫不經心,“飛快掃過那些高深莫測的條文”,直奔最后一頁:“八位數!12600000!那么多圓圈,這不正是我喜愛的圓圈嗎!”
在美國企業(yè)柯達膠卷和日本企業(yè)富士膠卷的競爭里,尤伯羅斯的標準同樣清晰:愿意比柯達多出500萬美元的富士當選贊助商。既然面向全球實行商業(yè)化,民族情感也可以放在第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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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達vs富士
如今被人們熟知的奧運會最大收入來源由此確立。尤伯羅斯的創(chuàng)舉不止如此,還包括設置階梯性門票價格、賣聯(lián)名周邊商品等,單場比賽的黃金座位票價可達2.5萬美元,熱門比賽和冷門比賽有組合套票,只要給奧組委交50萬美元,不論生產什么產品都能印上奧運五環(huán)。
圣火傳遞也被他嗅到了商機,決定明碼標價,人選不再限于社會名人和運動員,只要出錢任何人都能當火炬手。3000美元跑1公里,傳遞路線從美國東海岸綿延到西海岸,1.5萬公里的全長打破此前紀錄。此舉遭到火種采集地希臘的反對,認為有違奧林匹克精神,尤伯羅斯干脆委托兩名瑞士留學生從雅典“偷”來了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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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源”之外,同步“節(jié)流”。尤伯羅斯的“奧運村”是加州兩間大學的宿舍,除必要場館外其它一概建成可拆卸的“游牧式建筑”,并開始征集免費志愿者節(jié)省人工支出,最終有4萬名志愿者為洛杉磯服務。一套組合拳下來,洛杉磯奧運會在奧運史上第一次實現(xiàn)了盈利。
1984年也是中國代表團首次參加奧運會,許海峰一聲槍響取得史上首金,最終中國位列獎牌榜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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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的洛杉磯奧運會
按尤伯羅斯的賽前預算,這屆奧運應該能凈掙2000萬美元,閉幕后,那個最初只有100美元的賬戶實際盈余2.5億。尤伯羅斯從此被稱為“奧運商業(yè)之父”,此后他接掌美國職業(yè)棒球聯(lián)盟總管,5年任期內聯(lián)盟22支球隊全部扭虧為盈,給自己的生涯又增添了幾分傳奇色彩。
2003年,尤伯羅斯和施瓦辛格等人一同競選加州州長,支持率一度在135名候選人中排名第三。退出競選一個月后,他還收到了2萬余張選票。最終,尤伯羅斯還是放棄了從政,出任美國奧委會主席,他所開創(chuàng)的“洛杉磯模式”,則作為奧運會的商業(yè)模版沿用至今。
與其說1984年奧運會的商業(yè)成功是一次“奧運神話”,倒更像一場“商人神話”。
盈利2.5億美元,對一座城市和一個國家的直接效用也非常微渺,數十年來奧運被各國重視的理由,從來不是直接效益,而是附加價值。
2008年的北京是“正面典型”,那些年舉國提倡“奧運搭臺、經濟唱戲”,舉辦前后對我國經濟、環(huán)境、各產業(yè)發(fā)展的拉動作用無需贅言,《紐約時報》稱“直到2008年,人們才見證奧運會能如此深刻地改變一個城市和一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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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北京奧運會
“尤伯羅斯”模式所提供的,更多是讓舉辦國能在大致收支平衡的情況下獲得“附加價值”,如果奧運會自給自足,又兼具拉動經濟、改善城市、宣傳文化、展現(xiàn)國力的作用,競相申奧才會顯得一本萬利。
實際上,1984年以后也不是每屆都能盈利,1992年巴塞羅那、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的凈利潤分別只有0.4和0.1億美元,2004年奧運會回到發(fā)源地雅典,希臘政府擲入100億美元,虧損額達到80億美元,希臘經濟一蹶不振。從2012年倫敦開始,奧運又進入了賠本舉辦的下滑期,2016年里約熱內盧虧損額也接近20億美元,東京只是在撞上天災后將矛盾集中暴露,跌到了新的低點。
1964年的東京奧運會被普遍認為是日本戰(zhàn)后復蘇的標志,人們當時看到了廣島重建、新干線通車,這種面貌有戰(zhàn)后20年的積累作為基礎,1988年韓國通過漢城奧運會躋身經濟強國也是同樣道理,舉辦奧運會前其經濟已經保持20年的高速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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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東京奧運會的成功,被認為是日本執(zhí)著“奧運振興”的原因之一
奧運會只能錦上添花,做不到雪中送炭,日本希望借助奧運會來扭轉自泡沫經濟時代開始的緩速發(fā)展,本身就只是一場豪賭。
舉辦奧運的風險從未消失,南都大數據研究院統(tǒng)計,自上世紀60年代以來,每屆奧運會平均超預算176%(北京奧運會為新世紀以來最少,僅2%),而隨著時代變化,奧運會不僅難以產生直接利潤,“風險”已經快要蓋過“附加收益”了。
其中一項重要原因是,曾經的奧運能靠極富觀賞性的競技體育,將全世界聯(lián)結起來,而吸引全球目光,就能最大化釋放商業(yè)勢能。而隨著全球化程度不斷加深,人們已經不再需要“奧運”這個媒介了。7月20日,國際奧委會投票表決,在“更快、更高、更強”的格言后,加入了“更團結”,可以視作這股趨勢的信號。
某種程度上,是奧運品牌本身的貶值,削弱了其附加價值。最直觀的表現(xiàn),是申奧城市開始減少。1984年那屆后,去掉中途退出和被奧委會淘汰的,最后一輪的表決城市數量在1992年和1996年有6座,2000至2012年5座,到了2020年只剩3座。
2015年決定2024年奧運會舉辦地時,最后只剩巴黎和洛杉磯兩座城市,國際奧委會一錘定音,將兩座城市分別定為2024年和2028年的舉辦地。一次決定兩屆,顯然與不少人過往記憶中的爭搶局勢大相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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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和洛杉磯同時當選
部分西方國家抗議奧運的聲音十分尖銳,抵制奧運會成為主流,2015年的競選城市原本還有波士頓、漢堡、羅馬和布達佩斯,均因民眾反對而中途退出。匈牙利舉行公投,需要13.8萬個簽名撤銷計劃,結果征集到了26.6萬個。漢堡掀起“NOlympia”運動,負責人Gaffney稱:“國際奧委會的商業(yè)模式是有害的。最好的方式就是阻止他們。”
波士頓的民眾支持率最低滑到過38%,擊敗競選團隊的“No Boston Olympics”組織創(chuàng)始人Chris Dempsey在接受《哈佛商業(yè)評論》采訪時表示,奧運會的商業(yè)模式已經過時了,“應當找到一個永久或幾個長期舉辦地。這對主辦城市而言成本將大大下降。還應該轉變從19世紀開始的特許經營模式,國際奧委會自身商業(yè)化,并負責運營奧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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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組織反對2028年洛杉磯奧運會
7月20日美國雜志《雅閣賓》還刊文表達了更激進的觀點:“奧運會的主要問題,不是哪里(where),而是為什么(why)和根據誰的條件(on whose terms),以盈利為目的的奧運會不應該出現(xiàn)在任何地方。”
東京奧運會已經結束,2028年五環(huán)旗將再次空降洛杉磯。從公元前776年的伯羅奔尼撒半島奔向世界的體育精神永不過時,但持續(xù)了10屆奧運會的“洛杉磯模式”,或許該換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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