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文 | 李北辰

聊音樂前,請允許我先繞一個巨大的遠,聊聊不同學科的“可靠性”問題,之后再回來談音樂,“為什么老歌好聽”的答案會更清澈一些。不過閱讀第一大段有一定門檻,你也可以選擇走直線,直接跳到第二大段。

我一直私藏著一個觀點:讀書人最夢幻的知識體系,應該嚴格遵循宇宙大爆炸后各“學科”出現(xiàn)的先后順序,層累式地搭建自己的知識地基。

最底層,最可靠,最重要,最美的知識,是數(shù)學。數(shù)學是純邏輯的產(chǎn)物,不依賴任何具體事物,無論人類存在與否,時間存在與否,空間存在與否,數(shù)學都永遠存在。

數(shù)學不是科學,數(shù)學就是數(shù)學,平面內(nèi)距一個定點等長所有點的集合是圓,周長和直徑比是 π,只要宇宙臣服于邏輯,這個事實就永恒不變。

數(shù)學之上的第二塊知識地基,是物理。人類已知的物理定律,是從宇宙起源后的10^(-43)秒開始起作用(普朗克時間),又過了一萬億分之一秒,宇宙中誕生粒子,夸克和電子開始出現(xiàn),物理學的磅礴序幕被拉開。

物理學屬于自然科學,自然科學不完全基于邏輯體系,是“經(jīng)驗+邏輯”,這意味著物理定律不是真理,可以被修復或推翻,但這種事不常發(fā)生,物理學知識極其可靠,每一個將自身知識體系夯實在物理學基礎上的讀書人,都是最有資格對這個世界發(fā)言的人。

第三塊知識地基是化學?;瘜W研究分子尺度的事,嚴格說只能算是物理學的分支,是物理的“下位”學科。倘若沒有原子物理學的出現(xiàn),門捷列夫雖然能將化學元素按照特性排列成周期表,但卻無法解釋為啥元素就一定會形成這樣的周期表,這也是為什么盧瑟福在他那個年代說:“一切科學,要么是物理學,要么是集郵術”。

在化學里,單憑邏輯推導很難得出有效結論,實驗的成分很大,知識可靠性無法與物理學相比,但仍還算準確。

第四塊知識地基,是生物學。它是物理學和化學的“下位”學科,倘若不是1943年薛定諤在都柏林三一學院發(fā)表了《生命是什么》的演講,用物理學和化學的巨大力量,完成了對生物學的升級鍛造,那么大多數(shù)生物學家只能被稱為“愛好集郵”的博物學家,也不會有后來沃森和克里克揭示DNA雙螺旋結構的故事。

但請注意,相較于化學,生物學的研究對象更復雜,數(shù)學邏輯推導只占很小成分,幾乎完全依賴實驗。尤其是醫(yī)學,面對復雜的人體和其中最復雜的人腦,大規(guī)模隨機雙盲實驗已是知識可靠性的極限。

如果你自詡為讀書人,那么作為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的“樞紐”,生物學(尤其生命科學)就是你必須要跨過的分水嶺,因為生物學再往上的知識地基,是如此不牢靠,甚至隨時都會坍塌。

比如“所有模型都是錯的,其中有些是有用的”經(jīng)濟學;屢次陷入“不可重復危機”的心理學(包括《思考,快與慢》等名著);“任人打扮成小姑娘”的歷史學;被科學按在地上摩擦了上百年的哲學;連基本共識都沒有的政治學……它們都不是科學,它們只是學科。

那什么是科學?

從休謨到孔德,從波普爾到庫恩,從拉卡托斯到費耶阿本德,至今沒有一個完美答案,但科學無疑有一種無比篤定的力量,它是唯一一個有明確“進步”方向的知識體系。每一篇科學論文,都要遵循嚴謹?shù)?ldquo;承上啟下”結構,明確研究對象在知識樹中的位置,日拱一卒地拓展所在領域的邊疆。

科學從不尚古,每一位活著的頂級物理學家,化學家和生物學家,他們所掌握的知識,都要超過人類歷史上任何一位死去的物理學家,化學家和生物學家。

但荒誕的是,很多社會科學,至今還在研讀軸心時代的著作,將孔子和蘇格拉底的話奉為圭臬,因為從邏輯上,相比科學,觀念體系沒有“進步”一說。

那請問,有沒有比社會科學還不“可靠”的學問?

有的,那就是文藝。

此時此刻,隨便從社科院里拎出一個人,其學問大概率都會超過孔子和蘇格拉底。但沒有哪個妄人敢公開表示,自己的音樂比巴赫棒,自己的小說比赫爾曼·黑塞好,自己的電影比小津安二郎強。

為什么這樣?因為文藝的評判標準豈非不可證偽,簡直不可理喻。比如我刻意選擇上述三個人舉例,就已經(jīng)表明了我個人的審美偏好。

如果說使用數(shù)學的程度,決定了一門學科的可靠性程度,那么文藝顯然是最不可靠的。

但在現(xiàn)實中,大多數(shù)“讀書人”的知識地基,不是“從數(shù)學到文藝”,而是反過來,“從文藝到數(shù)學”。除了文藝作品,能讀點經(jīng)濟學,政治學和歷史學的人,就已算是涉獵甚廣,能跨越生物學門檻的人非常少。更有許多“讀書人”,終其一生的閱讀視野都停在文藝上,最終只能是一個文青。

更有趣的是,這些最缺少統(tǒng)計學常識,不懂量化和實驗分析的文化人,卻最熱衷于對這個世界滔滔不絕,喜歡說些邏輯混亂的評論,問些情緒激昂的問題。

比如:為什么現(xiàn)在新歌不如老歌好聽?

幸存者偏誤

只要不對這個世界唯有恨意,我對任何文藝創(chuàng)作者就沒有絲毫不敬。作為昔日的一員,我理解他們心中澎湃的情懷,理解他們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抗無趣的世界。

事實上,我寫這篇文章,恰恰是因為最近聽到一首我非常喜歡的新歌,寧波音樂人還潮的《老式雙卡錄音機》。這篇文章的標題,就是這首歌里的一句歌詞。

還潮在歌中用寧波話唱到:

“世界一直在變他,他(阿叔)卻永遠留在那年,廿二三歲的歌聲也未飄遠,戀舊是人的本性,但人會選擇性地忘記,聲音卻會永遠為儂保留。”

我同意并喜歡歌詞中的每一個字。但聊了那么久科學,或許我們能夠用更可靠的視角,來解答“阿叔”的疑問:“為什么技術這么先進,卻還是老歌好聽?”

這意味著要先給“好聽”下個定義。

倘若我們將它狹隘地理解為“大多數(shù)人心中的旋律悅耳”,那么“新歌不如老歌好聽”的第一個解釋,就是幸存者偏差。

父輩們總覺得過去的“老東西”質量更好,能用時間更長,殊不知,唯有能用時間更長的東西,才能被他們記住并拿來舉例。

“老東西”如此,老歌亦如此,“老歌”好聽,是因為你只記住了好聽的老歌,時間已經(jīng)把不好聽的老歌淘汰了。

尤其是“經(jīng)典老歌為什么好聽”這句話更是循環(huán)論證,“經(jīng)典”本就意味著經(jīng)得起時間考驗,這個應該不難理解。

神經(jīng)科學與“情懷”

當然,除了幸存者偏差,人們確實普遍“排斥”新歌。

與此相關的最著名的實驗,來自流媒體網(wǎng)站Deezer做過的一項調查。在所有受訪者中,他們發(fā)現(xiàn)有60%的英國人總是反復聽自己喜歡的那幾首歌,基本拒絕任何新歌;有25%的受訪者表示,不愿嘗試自己喜歡的音樂流派以外的風格;主動搜索新歌的高峰年齡是24歲,在這個年齡的受訪人群中,有75%的人每周聽10首以上新歌,但此后他們追隨新歌的熱忱就開始減弱,到30歲左右就不再聽新歌了。

對此,通常的解釋是“情懷”。

就像《老式雙卡錄音機》里的“阿叔”,成年人總在頻頻回眸,意欲追溯,試圖重溫舊時代的熾烈氣息。

但切換至科學視角,這個解釋未達究竟,因為“情懷”無法量化。如果我們嚴謹定義,所謂“情懷”,更可能是大腦神經(jīng)活動的結果。

2018年,有經(jīng)濟學家統(tǒng)計過音樂流媒體spotify上的數(shù)據(jù),發(fā)現(xiàn)那些在你青春期時發(fā)布的歌,往往會成為你所屬年齡段里最受歡迎的歌曲,比如Radiohead那首著名的《Creep》,它在38歲年齡段的中年男性音樂榜單中排名168,但在28歲或者48年齡段中排不進前300,這是因為《Creep》在發(fā)行于1993年,那一年,現(xiàn)在的中年男性正處于青春期。

為什么會這樣?一種解釋是,首先,當人聽到喜歡的歌曲時,大腦會釋放出多巴胺,血清素和催產(chǎn)素等令人愉悅的物質。

更重要的是,就像斯坦福大學社會生物學家薩波斯基在《行為》中所言,從腦神經(jīng)發(fā)育的角度,所謂“青春期”,就是大腦其他部分都已發(fā)育良好,唯有負責理性和決策的額葉皮質尚未成熟的人生階段,后者要等到20多歲才能完全發(fā)育。

這意味著,青春期體驗過的情感,往往要比成年后體驗的情感更為熾烈;青春期時的大腦,對情緒反應更“敏感”,相較于成年后聽到的新歌,大腦將青春期時聽到的歌,“維系”得更牢靠,生成的記憶痕跡更強。

其中記憶最深的部分,當然是不可名狀的愛情。

大多數(shù)普通人經(jīng)歷過最甜美的事,都發(fā)生在青春期,此后的日子,大多不值一提,他們卑微如塵土,追憶蒼白的往昔,唯有在短暫的初戀時期,才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就像《老式雙卡錄音機》里的“阿叔”,他眷戀的老歌,都與愛情有關。

“他最歡喜齊秦,聽歌的時候寫信,北方的狼是他筆名,偶爾也參考大佑,你烏溜溜的眼睛,一詞一句抄進當年的情書里。”

這大概是只屬于成年人的游戲吧。也許是一種心理防衛(wèi)機制,相比對于未來不確定性的焦慮,成年人更愿美化過去,尤其是其中最甜蜜的部分。

老歌真的更“能打”?

我猜讀到這里,你或許仍有疑問:如果將KTV歌曲的點唱次數(shù)作為樣本,為什么熱歌排行里大多是十幾年前的老歌?

除了“KTV的主要消費人群是80后和90后”的幸存者偏誤原因,會不會還有其他原因,比如:新歌在總體上真的不如老歌“好聽”?

確實有很多次,當00后酷愛的藝人發(fā)新歌時,往往伴隨著#難聽#登上熱搜。對于很多非00后來說,以前是什么流行聽什么,現(xiàn)在是什么流行就不聽什么。

不僅是中國,紐約大學的一項研究發(fā)現(xiàn),對于美國千禧一代(18-25 歲)而言,老歌似乎也比新歌更“能打”。

他們給643名學生隨機播放了152首歌曲中的7首讓其辨別,結果發(fā)現(xiàn),千禧一代對1960年至1990年歌曲的旋律記憶(和本文對“好聽”的定義相符)最穩(wěn)定,大多數(shù)都不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被遺忘,對于2000年至2015年間新歌的遺忘速率最快。

當然,從邏輯上,這依舊推不出“新歌不如老歌好聽”的結論,比如研究者也承認,千禧一代對這些老歌的識別,與 Spotify 上相應的播放次數(shù)存在關聯(lián),換句話說,老歌的播放次數(shù)總要比新歌更多,它們被記住的可能性就更大。

但即便如此,很多人也在隱隱猜測,人類的音樂創(chuàng)作,確實存在類似科技創(chuàng)新中的“低垂之果”,新歌在理念和技巧上進步很快,但想要做到“好聽”,卻變得越來越難。

是這樣么?

最理性的回答是“不知道”。畢竟,以音樂為代表的文藝,是離理性最遠的領域。在后現(xiàn)代思潮的洗禮下,最政治正確的回答是,“音樂只有喜不喜歡,沒有好不好聽”。

對此我無法反駁,因為這不是一個科學問題。

【鈦媒體作者介紹:李北辰,媒體專欄作者,關注技術驅動帶來的社會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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