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自身利益或者自己群體的利益而斗爭的人永遠值得尊敬,而即使在最激烈的斗爭中仍能堅持底線,不讓自己的姿態(tài)變得丑陋的人更值得尊敬。
從1936年年底開始,一直持續(xù)到第二年春天,長達44天的通用汽車工人大罷工的斗爭雙方都堅持了他們的底線。工會和罷工工人贏得了勝利,但資本家和官員們同樣贏得了人們的尊重。
在得到公司不阻撓工人加入工會,不得歧視、脅迫那些成為工會會員的工人,以及為員工增加2500萬美元薪水的承諾之后,工會代表宣布罷工結束。
“‘讓我們和平共處地去一起生產汽車吧!’資方談判代表,通用汽車副總裁紐德森面帶微笑著說。人們放聲大笑,高聲喝彩”,《紐約時報》1936年2月11日發(fā)自底特律的報道,像是描述一次公司的慶典活動。
紐德森接著解釋說:“我們想得最多的是使工人們盡快回去工作,使工廠重新開工。你們知道當一臺龐大的機器停下來之后,要重新啟動它不得不使用更多的時間來重新校準飛輪。雙方都渴望和平,消除敵意”。
在罷工中名聲鵲起的美國產聯(lián)主席劉易斯抑制不住勝利的喜悅,把罷工的勝利歸功于工人的堅持和理性:“這是工人運動的又一座里程碑,協(xié)議為工會提供了集體的談判與安全性。在汽車業(yè)中,第一次建立了理性的勞資關系。汽車工人應該為他們的成功而喜悅。他們在罷工中的效率與嚴謹十分感人,他們的奉獻與自我犧牲得到了回報”。
在蕭條的泥潭中掙扎7年之后,到1936年,美國經濟已經基本走出了危機。汽車產量終于超過了1929年的頂峰時期。在著名的企業(yè)強人斯隆的帶領下,通用取代福特,成為美國最大的汽車生產企業(yè)。
和福特等競爭對手比,通用汽車的產品在市場上廣受歡迎,工人們的薪水也相對高一點,但比起普通工人每月1000美元的收入,經理們20萬美元的年薪高得有些離譜。為了更快地滿足市場的需求,工人們被牢牢綁在生產線上,按照傳送帶的節(jié)奏一分不停的工作。
美國記者威廉·曼徹斯特的史詩巨著《光榮與夢想》中記錄了一位工人的憤怒:“說我是赤色分子?我討厭趕上這死機器的節(jié)奏就是赤色分子了?我下班回家,累得要死,連根老婆睡覺的力氣都沒有了?!痹诋敃r,誰不老實,就會被公司戴上“赤色分子”的高帽子。
卓別林那部著名的《摩登時代》上映時間正好是1936年。當電影在產業(yè)工人聚集的城市放映的時候,那個著名的橋段——卓別林以滑稽動作演繹的那個被流水線折磨得接近崩潰的工人,在休息的時候仍然機械地舞動雙手、追趕流水線的畫面出現(xiàn)時,觀眾中沒有發(fā)出在其他城市通常會有的笑聲——那就是他們每天工作的生動寫照。他們笑不出來。
效益不錯,通用汽車給股東的分紅和員工的加薪接踵而至。然而,工人們想要的并不僅僅是加薪,他們想要工人利益的集體談判權。工人們的底氣來自于工會的不斷壯大。
隨著汽車產業(yè)的蓬勃發(fā)展,1930年,全美汽車工人聯(lián)合會(UAW)誕生,并迅速成為美國最大工會。為了防止工會力量的不斷滲透,通用汽車在工人中間發(fā)展了不少“工賊”,為管理者通風報信。工會會員和那些被懷疑有對抗情緒的工人,總是被輕易的甄別出來并以種種理由開除。工人們意識到,如果工會不能在企業(yè)內光明正大的存在,不取得集體談判權,工人的權利將不可能得到保障。
1936年底,汽車工人聯(lián)合會給通用汽車公司寫信,要求就集體談判的問題和公司商談。不出所料,公司毫不猶豫地拒絕談判的要求。12月28日,通用汽車克利夫蘭工廠的一位工人拉下了流水線的電閘,工人們停止了工作。這一次,工人們沒有像以往那樣走上街頭游行示威,而是在各自的工作崗位坐了下來——靜坐罷工的創(chuàng)舉由此誕生。工人們在車間里筑起了防線,抵抗由公司雇傭的打手護送愿意繼續(xù)工作的非工會會員進入。同時,工人們沒有喪失理性給鎮(zhèn)壓以借口,機器設備和公司財產被工人們用心地保護起來,沒有絲毫的損害。
法院宣判了罷工的非法。在保守派的壓力下,密執(zhí)安州州長墨菲準備通過動用軍隊和警察結束罷工,但在最后時刻他動搖了。墨菲撥通了劉易斯的電話,威脅說要動武。劉易斯的回答是:“我會叫工人戰(zhàn)斗到底。我會走到工廠最大的窗口前,打開窗子,脫下外衣,剝掉襯衫,露出胸膛。如果你下令開槍,那么就讓你的第一顆子彈射進我的胸口,在我跌落的那一刻,你會聽到你祖父的聲音在你的耳邊問你——弗蘭克,你肯定這樣做是對的嗎”?在《光榮與夢想》中,曼徹斯特這樣生動地描述道。
墨菲猶豫了。劉易斯擊中了他的軟肋——他的爺爺就是因為一次起義被絞死的。墨菲沒有命令軍隊和警察強行進入工廠,而是負責隔離開罷工工人和公司雇傭的打手。同時,他向公司施加壓力,讓他們和工會進行談判。關鍵時刻的優(yōu)柔寡斷讓墨菲收獲了一生中最大的榮譽?!爸蓍L墨菲得到了羅斯福總統(tǒng)的高度贊賞。許多人都打電報給他,贊美他在將對立的雙方拉到談判桌前并最終達成協(xié)議的過程中,所表現(xiàn)出的頑強和沉著”?!都~約時報》這樣寫道。
在保持冷靜和理性的同時,工會斗爭的技巧也起到了關鍵作用。汽車工人聯(lián)合會并沒有號召所有汽車廠商罷工。在通用汽車因罷工而停產的同時,沒有受到罷工干擾的的福特和克萊斯勒等汽車廠商則開足馬力生產,迅速填補了通用汽車留下的市場空白。通用汽車的股東們坐不住了,他們向管理層施加,要求盡快談判,結束罷工,以期盡快恢復生產。這就是博弈的奇妙之處——最對立的雙方,反倒更快地找到了他們的共同利益。
罷工是這樣結束的:“靜坐示威的工人將于今日午后到晚上撤離3家占領的工廠,此前他們關掉了通用汽車生產線的機器。擁有16.5萬人口的弗林特經濟完全陷入了癱瘓。下星期或者10天之后,因為罷工被迫停工的3.5萬名通用汽車的工人將會重返工作崗位。一想到每天會有25萬到30萬美元的工資將重新發(fā)放,整個城市沉浸在狂歡之中”。
這一次,政府沒有把高壓水龍頭和槍彈對準罷工工人,而是成為勞資雙方的斡旋者。工人們勝利了,他們的條件得到了部分滿足;企業(yè)家也沒有覺得自己是失敗者,工人們復工,生產線重新開動。在以后的幾十年,工會領導的罷工時有發(fā)生,工人的待遇逐漸提高。但與此同時,大量的汽車海水般進入美國家庭。
二戰(zhàn)期間,通用汽車甚至成為美國最重要的坦克和大炮生產商。工會的斗爭、工人薪酬福利待遇的提高,從來沒有影響通用成為汽車業(yè)的翹楚。
在長達一個多世紀的漫長歲月中,美國汽車業(yè)承載了美國式資本主義的光榮與夢想。它徹底改變了美國人的生活方式,讓美國成為一個裝在車輪上的國家。它孕育了現(xiàn)代管理科學,讓企業(yè)管理成為一門真正的學科;它推翻了人們對資本主義的傳統(tǒng)認識,勞資雙方通過談判催生的福利制度,讓數(shù)百萬藍領工人成為體面的中產階級。在這個過程中,股東、管理者和工人通過不斷的博弈,推動著管理水平和技術水平的持續(xù)提高,也推動著社會的健康發(fā)展。
位于美國密歇根州伊利湖邊的底特律是一個因為汽車而聞名天下的城市,如今它也因為美國汽車業(yè)的沒落而衰敗。通用汽車風光不再,在政府的救助下艱難跋涉。
中國的經濟學家普遍認為,通用走到今天這一步,原因既不是產品失敗,也不是管理不善,僅僅是因為僵硬而昂貴的雇傭協(xié)議,迫使它以有限的資產對在職和退休員工及其家屬背負了近乎無限的責任包袱。由于汽車工人聯(lián)合會的存在,通用汽車熟練工人的薪水遠高于豐田公司工人的薪水。強大的工會和汽車工人高額的薪酬福利拖垮了通用汽車。
擁有最低價的員工,也就擁有最有競爭力的公司,也就擁有了最有競爭力的產品——中國的經濟學家們把向世界提供廉價工業(yè)品的中國經驗推廣到美國公司身上。果真如此嗎?
2009年4月5日央視記者在底特律采訪了新任通用汽車CEO韓德勝。白巖松帶來了這樣的問題:“工人的成本越來越高。那么在未來,這些問題會發(fā)生調整嗎?工人們會同意嗎?”。請注意韓德勝的回答:“通用人為通用做出了很大犧牲。不管是被臨時解雇的工人,還是代表工人利益的工會,以及我們的領薪員工,他們已經為現(xiàn)在的局面做出了巨大犧牲。這是關于犧牲的問題?!睕]有人被他認為是公司的累贅,所有員工都做出了犧牲,他們不需要為通用汽車的破敗負責。
從來沒有哪家企業(yè)是靠低工資、低保障成為世界最強的企業(yè)的。如果真是這樣,那競爭力最強的企業(yè)應該大多誕生在第三世界國家,才符合邏輯。僅僅用勞動力成本的高低,來概括豐田的成功和通用汽車的失敗,這也太貶低豐田了。這樣的論斷過于簡單,而且不符合事實。
只有生產低級產品的企業(yè),才把競爭力完全建立在勞動力成本上。技術創(chuàng)新、管理先進、敏銳的市場判斷,是一家世界級企業(yè)成敗的關鍵。






快報
根據(jù)《網絡安全法》實名制要求,請綁定手機號后發(fā)表評論
中國的產業(yè)工人只有跳樓的權力而沒有罷工的權力,工會只是政府的傀儡,工人的權力保障嚴重缺失!
我們的黨早期是靠罷工等凝聚力量而發(fā)展壯大的,深諳其道道的當權者,豈能容忍罷工這樣的方式來給自己添堵呢?
可悲的是中國絕大多數(shù)都是這種低級企業(yè),更可悲的是聽不到維護自身利益的聲音。
應該爭取自己的合法權益
中國企業(yè)也將面臨的轉型之痛
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