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延25年的《拉里·金現(xiàn)場秀》是美國社會過去四分之一世紀發(fā)展演進的編年史。而他忠實記錄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一個新時代的降臨。
6月29日夜9點，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的重磅節(jié)目《拉里·金現(xiàn)場秀》如期開播。這檔由拉里·金（Larry King) ——一個瘦削的干癟老頭主持的脫口秀節(jié)目，已經陪伴美國的電視觀眾走過了四分之一的世紀。
25年來，美國的電視觀眾在這里看到了自尼克松以來所有的美國總統(tǒng)與第一夫人，其中還包括克林頓主政時的白宮實習生——萊溫斯基。
25年來，觀眾們在這里見到了數(shù)不勝數(shù)的諸如戈爾巴喬夫、曼德拉、阿拉法特這樣的國際風云人物。
就在6月初的《拉里·金現(xiàn)場秀25周年特別節(jié)目》中，奧巴馬、勒布朗·詹姆斯、比爾·蓋茨、Lady Gaga這樣的大牌人物如走馬燈一般，排著隊來到攝像機前與拉里·金座談一番。這檔節(jié)目也被“吉尼斯世界紀錄大全”收錄為世界上持續(xù)時間最長的晚間電視談話節(jié)目。
然而，6月29日的《拉里·金現(xiàn)場秀》則有著極其特殊的含義：拉里·金要離開了！
“在我開始今晚的節(jié)目前，我希望與大家分享一下我的私人新聞?！惫?jié)目一開始，拉里·金就拋出了自己離開《拉里·金現(xiàn)場秀》的決定。
“25年前，我在第一期節(jié)目中，面對面的和前紐約州州長馬里奧·郭默進行對話。如今，20幾年過去了。我已經和有線新聞網的伙計們說過了，我告訴他們我想今年秋季結束‘拉里·金現(xiàn)場秀’這個節(jié)目。有線新聞網很通情達理，接受了我的要求，給了我和妻子更多與孩子相處玩樂的時間?！?/p>
采訪人數(shù)超過5萬，出版了11本書，客串20多部電影，7個女人，8段婚姻。25年來，拉里·金一直是美國的媒體泰斗，是所有明星、政治家和想上新聞頭版的人必須尋覓和祈求的對象。CNN的黃金節(jié)目時刻表以他的節(jié)目為中心，CNN總裁吉姆·沃爾頓甚至稱他“是我們識別率最高的一張臉，也是這個國家識別率最高的面孔之一”。
拉里·金離開的消息甫一傳出，就引起了美國社會的極大關注?！秿湫碌男旅襟w》（NEW NEW MEDIA)一書的作者、媒體專家保羅·萊文森（Paul Levinson)直接喊出了：“這是一個時代的落幕！”
有線電視時代的巨人
拉里·金原名勞倫斯·哈維·齊格勒（Lawrence Harvey Zeiger），出生于紐約布魯克林，沒上過大學的他曾在UPS公司當過郵差。1957年，拉里·金開始在一家邁阿密的小電臺擔任音樂節(jié)目主持人，并從一則酒類廣告（King's Wholesale Liquors）中選擇“King”作為自己的藝名。
1959年，拉里·金以主持電臺脫口秀的形象涉足電視界。1978年，他接手“相互電臺網”的晚間脫口秀主持話筒，聽眾范圍從此擴大到全美。1985年6月，拉里·金進入CNN,《拉里·金現(xiàn)場秀》正式開播。在此之后，伴隨著CNN在美國有線電視業(yè)的異軍突起，拉里·金聲名鵲起，一躍成為美國有線電視的“統(tǒng)治者”。
拉里·金的職業(yè)輝煌階段開始于1992年。當時，美國1993年總統(tǒng)大選進入最微妙的階段，民主黨和共和黨的主要候選人克林頓和老布什紛紛遇到嚴重挑戰(zhàn)，全美上下都陷入焦躁不安的狀態(tài)中。
1992年2月20日，德州富翁羅斯·皮洛特（Ross Perot)參加《拉里·金現(xiàn)場秀》，以咄咄逼人的口氣宣布將要以獨立競選人的身份競選美國總統(tǒng)。皮洛特的宣言瞬間在美國政界引發(fā)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大轟動：一支由之前從不了解皮洛特的志愿者組成的大軍在美國各州涌現(xiàn)，他們分發(fā)請愿書，收集簽名，掀起支持皮洛特以獨立競選人的身份競選美國總統(tǒng)的熱浪。不久之后，皮洛特就在一些民意調查中超越了當時的熱門競選人老布什和克林頓。
一時之間，“皮洛特現(xiàn)象”成為全美電視和報紙討論的熱點話題，而當時任何一個關于皮洛特的故事都有一個共同的起點——《拉里·金現(xiàn)場秀》。拉里·金迅速成為美國傳媒界的一個神話。他的節(jié)目不再僅僅是一檔夜間脫口秀節(jié)目，而是全國媒體的“發(fā)電站”。猶他大學新聞學教授泰德·皮斯(Ted Pease)更是稱拉里·金為“脫口秀民主之父”。
從引發(fā)“皮洛特現(xiàn)象”開始，拉里·金迎來他一生中最為風生水起的階段：1993年，拉里·金將副總統(tǒng)阿爾·戈爾（Al Gore)和羅斯·皮洛特（Ross Perot)雙雙請入演播室，二者就“北美自由貿易區(qū)”（NAFTA)展開激辯，當時共有1600萬有線電視用戶收看節(jié)目，創(chuàng)造了有線電視史上的一大收視紀錄（該紀錄保持10年以上）；2000年總統(tǒng)大選，佛州重新點票事件期間，拉里·金連續(xù)37天談政治話題，邀請348名嘉賓參與，包括當時的總統(tǒng)候選人小布什和戈爾；2001年“9·11”事件后數(shù)星期，拉里·金訪問逾700名嘉賓談論襲擊事件，包括35名世界領袖和貴賓。
在這段光輝歲月中，拉里·金榮獲Peabody優(yōu)秀電臺和電視主持獎、入選廣播名人堂、被行業(yè)雜志評為脫口秀歷史上的第一名人……在主持《拉里·金現(xiàn)場秀》的25年中，拉里·金無疑是美國媒體圈的傳奇。
然而，正如所有傳奇的產生都絕不僅僅是偶然一樣。細考拉里·金的職業(yè)生涯，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與其說是拉里·金成就了有線電視與脫口秀，不如說是興起于上個世紀80年代末的美國有線電視大潮給了拉里·金一個最適合他的平臺。在有線電視大潮涌動的這個必然條件下，拉里·金自身的勤奮和他早年在電臺主持生涯中鍛造的杰出能力以及一系列偶然因素，使他得以成為美國有線電視的“弄潮兒”。
早在有線電視大潮興起之前，拉里·金的努力和他千錘百煉的業(yè)務能力早已為他以后成為“脫口秀之王”打下了良好基礎。1978-1984年期間，拉里·金在“相互電臺”主持一檔時長達5個半小時的廣播節(jié)目。在一檔有的是時間的節(jié)目里，拉里·金形成了從容不迫、游刃有余的主持風格，使自己的談話充滿智慧的光芒。從某種程度上講，之后的《拉里·金現(xiàn)場秀》不過就是這檔廣播節(jié)目的電視版。
1980年，特德·特納創(chuàng)辦CNN，首創(chuàng)24小時新聞滾動播出的形式，CNN開始起飛，美國有線電視蓄勢待發(fā)。1985年，拉里·金加入朝氣蓬勃的CNN，開辦《拉里·金現(xiàn)場秀》，用有線電視這樣新鮮的傳播方式，包裝其精英主義的價值關懷。
拉里·金在早年歲月中鍛造的品質終于找到了綻放光澤的舞臺。實際上，當時美國電視觀眾節(jié)目選擇余地的乏善可陳，更為《拉里·金現(xiàn)場秀》的大紅大紫提供了無與倫比的機遇。彼時，美國的電視觀眾只有8-9個電視節(jié)目可以選擇，《拉里·金現(xiàn)場秀》這樣有主持人和知名人物對話近一個小時的深度節(jié)目，絕對是最吸引人的內容。因為同期美國唯一有知名人物出席的電視節(jié)目《Tonight Show》，平均每個客人只有12分鐘時間，僅僅是走個過場。
經過6年多的鋪墊和醞釀，1992年的“皮洛特現(xiàn)象”終于一舉奠定了《拉里·金現(xiàn)場秀》在美國整個新聞傳播體系中的核心地位?？梢哉f，天才、勤奮、平臺、環(huán)境以及機遇，這些因素的共振最終締造了拉里·金輝煌的職業(yè)歷程。
互聯(lián)網改變了人心
拉里·金的輝煌在于他趕上了有線電視時代大發(fā)展的“窗口期”，如今，他的離場同樣也離不開時代的變化。某種程度上，是互聯(lián)網讓美國的脫口秀市場“換了人間”。
其實在拉里·金之前，另一位經典脫口秀主持人——用自己生命詮釋美國夢的“脫口秀女王”奧普拉·溫弗瑞同樣選擇了離開。2009年11月19日，奧普拉·溫弗瑞眼含淚水，對跟隨自己20年的忠實觀眾說：“是時間離開了，我從骨子里知道這個時間到了。”有分析指出，奧普拉的離開，和經濟危機對于媒體行業(yè)的沖擊以及互聯(lián)網視頻的興起，有著無法分割的關系。
不過，當往日這些經典的脫口秀主持人紛紛選擇離場的時候，一批新的脫口秀主持人卻在扶搖直上。喬恩·斯圖爾特（Jon Stewart）正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喬恩·斯圖爾特是美國喜劇中心頻道《每日秀》節(jié)目的主持人，他能把政治調侃發(fā)揮到某種模糊卻充滿刺激的境界。在《每日秀》中，他在前1分鐘講黃色笑話，而后1分鐘就和《新聞周刊》國際新聞主編談論嚴肅的外交政策。2004年美國總統(tǒng)大選期間，斯圖爾特不斷挖苦小布什總統(tǒng)是“舌頭打結的笨蛋”，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是“瘋狂的大言不慚者”，戲說伊戰(zhàn)是“一場大型鬧劇”等等。
《每日秀》對時事極盡諷刺，但卻迎合了美國年輕人注重新聞的趣味性口味，斯圖爾特也成為美國年輕人頂禮膜拜的對象。對年輕一代來說，斯圖爾特的“調侃”，始終閃耀著智慧靈光，充滿著哲理思考。《每日秀》成為很多美國年輕人關注大選的唯一方式的現(xiàn)實，也促使民主黨總統(tǒng)候選人約翰·克里把自己的首次電視亮相安排到《每日秀》中，而不像以往那樣接受美國三大有線電視網的采訪。2004年總統(tǒng)大選期間，《每日秀》吸引了240萬觀眾收看。一項調查顯示，被調查的18-29歲年輕群體中，有20％的人首選《每日秀》了解大選相關信息。
從某種程度上講，拉里·金與斯圖爾特分別代表了美國電視脫口秀的不同階段：拉里·金在電視機前正襟危坐，斯圖爾特在電視機前則手舞足蹈；拉里·金的提問慢慢悠悠、彬彬有禮，斯圖爾特則武裝到牙齒，時不時蹦出一個“F word”?？梢哉f，前者屬于有線電視時代，后者則屬于互聯(lián)網的世界。
正如當年的有線電視大潮捧紅了拉里·金一樣，如今的互聯(lián)網在捧紅了斯圖爾特的同時，也將拉里·金這般慢條斯理，不溫不火的主持風格推向邊緣。而在公眾開始掌握越來越強大的信息獲取和發(fā)布能力、進而變得越來越主觀和激進的新時代，同樣被邊緣化的還有CNN。
作為美國有線電視曾經的引領者，CNN一直秉承中立的新聞價值觀，但現(xiàn)在CNN連同它所堅守的新聞價值觀雙雙遭遇挑戰(zhàn)。與CNN強調中立不同，?？怂剐侣劸W以及MSNBC電視網則強調自己的政治派系色彩。10年來，?？怂剐侣劸W通過強調自己的保守主義觀點在美國贏得大量電視觀眾，成為收視率冠軍；與?？怂贯樹h相對，MSNBC電視網則大肆渲染自己的自由主義觀點，并取得了收視率亞軍的位置。在此背景下，CNN致力于不加意識形態(tài)的向觀眾提供新聞產品的努力就顯得步履維艱。
《拉里·金現(xiàn)場秀》在一年之中失去了它36%的收視人群，此現(xiàn)象絕非孤立。4月份，CNN的另一位主持人John King只吸引了19000名54歲以下的美國觀眾。而?？怂褂芯€電視網同它的最佳成績相比有12%的下滑；MSNBC的節(jié)目《Hardball》也剛剛目睹了8%的收視人群離開。
就在拉里·金宣布他離開的消息不久，CNN美國區(qū)總裁喬恩·克萊恩（Jon Klein)指出“這不僅僅是CNN的重大時刻，更是美國有線電視行業(yè)的關鍵時刻！”從某種意義上講，拉里·金的離去也警示了CNN必須要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
從更廣泛的角度觀察，無論是CNN,還是?？怂?、MSNBC，當越來越多的人選擇通過筆記本以隨意點播的方式觀看視頻節(jié)目，有線電視的收視率都面臨著不同程度的下滑?；蛟S可以這樣講，拉里·金的離去其實是一個標志性事件。至此，美國有線電視業(yè)開始失去了其曾經主導美國社會的力量。
不改變，就謝幕
拉里·金是生長在有線電視時代的媒體巨人。當他賴以生存的土壤——有線電視在互聯(lián)網的大潮沖刷之下正在日益萎縮，拉里·金自身的風格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
其實，從《拉里·金現(xiàn)場秀》開播伊始，批評與非議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拉里·金。綿軟無力的提問方式與采訪前的不加準備，成為拉里·金被人廣為詬病的地方。與拉里·金本人最欣賞的主持人邁克·華萊士截然相反，拉里·金面對他的采訪對象始終高抬貴手。
當他2006年7月邀請藥檢呈陽性的環(huán)法自行車賽美國冠軍弗洛伊德·蘭迪斯做客節(jié)目時，拉里·金始終沒有提出最關鍵的問題:“你到底吃了禁藥沒有？”。而拉里·金不愛在采訪之前做準備的習慣更是讓媒體專業(yè)人士感到大為不滿。在一次采訪天主教牧師的節(jié)目中，他竟然提出“請問你有多少孩子”這樣的問題，令觀者大跌眼鏡。
面對外界的質疑，拉里·金始終不為所動。他堅信“最好的訪問者是對受訪者知道得最少的人。我討厭問自己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而且我從不怕問可能很愚蠢的問題”。然而，隨著以YouTube為代表的互聯(lián)網視頻應用的崛起，《拉里·金現(xiàn)場秀》卻面臨著收視率持續(xù)下挫的困境。
自2008年大選之后，《拉里·金現(xiàn)場秀》的收視率就開始持續(xù)下降，最近幾個月的下降勢頭更加明顯。根據(jù)尼爾森公司的數(shù)據(jù)，今年第二季度《拉里·金現(xiàn)場秀》平均只有67萬左右的觀眾收看，創(chuàng)下了10年來的最低值。與此同時，對于拉里·金的非議也多了起來。有人認為拉里·金的節(jié)目形式呆板，了無趣味；更有觀眾認為他在25周年特別節(jié)目中采訪Lady Gaga的表現(xiàn)只能用糟糕來形容，很多人甚至懷疑他是否可以和這位比他年輕近半個世紀的流行人物順利的交流。面對這一切，拉里·金似乎第一次有了力不從心的感覺。采訪完勒布朗·詹姆斯之后，拉里·金這樣評價自己的采訪“我想，我無法保持自己的巔峰狀態(tài)了。我不再年輕，我需要時間做一些別的事情，是時候離開了?！?/p>
從某種意義上講，拉里·金始終都是一位經典意義上的電臺主持人。早年的電臺工作經驗鍛造了他非同一般的主持人才華；1985年進入CNN，在美國有線電視產業(yè)一片空白的時候，伴隨CNN的起飛建立自己的脫口秀帝國；如今，當互聯(lián)網洶涌而來，不僅僅改變了世界的結構，也開始改變人心。他選擇離開雖有幾分黯然，卻不失為明智之舉。
有線電視時代的信息傳播方式其實是一種“中心化”的傳播方式。各類大型的有線電視公司站在信息流的中心，利用一檔又一檔的節(jié)目向整齊劃一的大眾傳播信息，他們的運作奠基于“大眾”的存在。而拉里·金其實就是那個站在信息傳播中心向大眾喊話的人。
如今，互聯(lián)網帶來的新的傳播模式，來讓這一切都已不復存在?；ヂ?lián)網分化了大眾，使他們可以分化與重組；互聯(lián)網賦予大眾權力，讓他們可以自由表達自己的觀點與意愿。當整個社會的信息流動顯得眾聲喧嘩的時候，電視機構原來以自身為中心和傳播起點的模式開始遭遇問題，甚至其基于“大眾”而不是“小眾”的概念定位也在遭遇被顛覆的困境。在此背景下，拉里·金的謝幕其實是個帶有某種歷史必然性的過程。
即便如此，滿頭銀發(fā)、黑框大眼鏡、白領藍襯衫、領帶加背帶褲的拉里·金早已成為留給美國社會難以磨滅的記憶。綿延25年的《拉里·金現(xiàn)場秀》也成為美國社會過去四分之一世紀發(fā)展演進的編年史。
而他忠實記錄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一個新時代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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