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文 | 財經無忌
你可能沒有意識到：一個經濟周期剛剛結束了。
從2009年初至2019年底，過去的十年間，美股三大股指漲勢驚人：道瓊斯工業(yè)平均指數累計上漲223%，標普500指數累計上漲290%，納斯達克指數累計上漲508%。
這意味著財富被重新分配，全球經濟一體化的背景下，美國股市中斬獲的“熱錢”很快又被紛紛投往高科技領域的初創(chuàng)公司——不管它們位于美國、中國或者印度。
這十年里，類似的場景經常出現：一個概念剛剛出現，馬上就有大量資本跟進，似乎人人都想創(chuàng)造出一個Google或者Facebook。
然而，復制神話并不容易，盡管有些明星企業(yè)涌現，但更多的現象是，大量公司被資本催化為靠輸血為生的龐然巨物，與此同時，泡沫在講故事、燒錢和締造虛假需求中不斷堆積。
2020年，黑天鵝群起，加速了經濟周期的更迭，這也意味著，某些游戲規(guī)則改變了：牛市終結，投資必然變得謹慎，那些依靠輸血實現快速生長的企業(yè)，能夠跑贏失血，向死而生嗎？
煙花三月，卻成了多事之秋。深度焦慮的不光是開不了工、缺乏訂單、工人難招的中小企業(yè)，一些明星企業(yè)也遭遇了“倒春寒”，這一點從3月中旬發(fā)布的多個財報中就能看出。
3月18日晚8點，蔚來汽車搶在美股開盤前正式發(fā)布了2019年Q4季度及全年業(yè)績報告。
過去的一年中，蔚來汽車賣得很好，全年總收入達到了78.25億元，同比增長58.0%。蔚來的故事很動人，這不能從根本上改善其巨額虧損的現狀。根據報告，蔚來汽車2019全年調整后凈虧損達到109.62億元，相比去年同期擴大了22.4%。
這家企業(yè)是造車新勢力中的明星，卻在成立六年后陷入“資不抵債”的困頓。報告指出，截至2019年12月31日，蔚來汽車全部現金及現金等價物，包括限制性貨幣資金和短期投資，僅剩下10.56億元。這是其流動負債——包括短期借款、應付貿易、應付稅款、經營租賃負債的當前部分等——總額94.99億元的十分之一，而且，即便不還債，這筆錢甚至不足保障今后12個月內的持續(xù)運營提供所需流動資金。
要活下去，蔚來還需要繼續(xù)融資，一邊失血，一邊輸血，就像過去六年做的一樣，但不一樣的是，血庫可能告罄。
按理說，拼多多不應被放在這里，它幾乎是過去5年中國唯一一個殺出重圍的企業(yè)。不過，當寒冬真正降臨時，任何一個軟肋，都可能致命。
拼多多的軟肋，是居高不下的補貼與股東追逐盈利之間的矛盾。
根據3月11日發(fā)布的財報，拼多多在2019年全年的市場營銷費用高達272億元人民幣，其最成功的戰(zhàn)術“百億補貼”始于第二季度，此后的每一個季度都在加大投入，第四季度時，這個項目燒掉了93億元。
在拼多多看來，這樣的高額投入是必要的，擴大市場規(guī)模的途徑在于獲客，而促銷和補貼是獲客的最直接辦法。
報告指出，目前，拼多多年活躍買家數達到了5.85億，較2018年底同比增長了40%。僅次于同時期阿里活躍買家數7.11億，已經超過了京東的2.23億。不過，始終難以提高的ARPU值，影響了拼多多的收入，股東期盼的盈利依然沒有出現。
2019年，拼多多全年凈虧損69.7億元人民幣，相較之前，虧損率在收窄，但這并沒有達到投資者的期望。在拼多多財報公布當日，開盤即迎來下跌，截止收盤跌幅達到6.89%。
燒錢獲客和將客戶資產變現之間，是寒冬真正降臨時，拼多多急于尋得的平衡。
3月18日，印度媒體披露OYO已經完成了一筆8.07億美元的融資，其中3億美元來自OYO創(chuàng)始人兼CEO李泰熙（Ritesh Agarwal），另外5.07億美元來自軟銀。
這家來自印度的明星公司，在商業(yè)領域的關注度并不亞于拼多多和蔚來，在輝煌時，OYO曾在中國市場創(chuàng)下了100天開拓200個城市、3500家酒店和160000個房間的記錄，被評價為“改變了單體酒店市場競爭格局的企業(yè)”。
然而，OYO在2020年初陷入漩渦，三月，整個中文互聯網世界中隨處可見其數據造假、直營業(yè)務停擺，乃至大規(guī)模裁員、員工直播討薪的新聞。
跟蔚來一樣，OYO的歷史也是6年，它早早宣布在規(guī)模上超越了世界傳統(tǒng)和成熟酒店連鎖品牌，但瘋狂擴張背后的巨額虧損，正在讓神話坍縮。
癡迷數字而無法盈利，是OYO的癥結。
根據OYO酒店集團公布的最新的財報信息顯示，OYO在 2019年度虧損高達3.35億美元，比上年度擴大6倍。其中OYO中國區(qū)虧損1.97億美元，占全球虧損的64%，成為OYO酒店集團虧損的重災區(qū)。
如今，新的投資達成，會讓OYO續(xù)命，但能續(xù)多久，誰也不知道。
這就是21世紀第三個十年的早春：不管是新能源汽車、電商還是酒店行業(yè)，商業(yè)世界里人仰馬翻猝不及防，創(chuàng)業(yè)明星們集中暴露出了問題，資本市場與創(chuàng)業(yè)公司因為過于緊密而共同遭遇地震。
舊時代終結了，新時代已經到來。
如果從人類歷史上看，剛剛過去的十年很平靜，但若以創(chuàng)業(yè)者的角度審視，這是化學反應最激烈的十年。
資本是如何助推創(chuàng)業(yè)，又裹挾企業(yè)的？會講故事為何成了創(chuàng)業(yè)者成功的必備條件之一？燒錢與盈利如何取舍？泡沫破滅的過程是什么？
這些問題，都能在現實中找到答案，非常幸運，加上時代前夜的2008年和時代終結的2020年，我們有12年的時間跨度可以審視，與此同時，我們還有無數可以關注的樣本。
比如前文提到的不同領域的三家明星企業(yè)：拼多多、蔚來汽車、OYO，又比如率先走完了這條路的樂視——就在寫作這篇文章時，賈躍亭重回公眾視野，在美國當地法院的判決下，他的破產重組計劃得以推進，距離落地實施僅剩投票最后一步。
這也意味著樂視的迭起興衰，即將徹底完結。
2008年，創(chuàng)業(yè)時代前夜。為了挽救次貸危機下瀕臨崩潰的美國金融體系，幫助美國經濟走出衰退，美聯儲先后出臺了三輪量化寬松政策，甚至直接購買房地產抵押債務和證券，這樣的舉措很有效，讓原本死水一潭的資本市場重新流動起來，這直接催生了一個資本與創(chuàng)業(yè)者共舞的時代。
與此同時，有些“熱錢”注意到了遙遠的東方，互聯網的高速發(fā)展讓很多企業(yè)快速崛起，有機會鯉躍龍門且最需要資金。
也有資本找到了賈躍亭和他的樂視，當時的樂視堪稱時代明星，有能力挑戰(zhàn)更早出道的BAT。
2004年成立的樂視，在2008年就宣布實現了盈利，并加快了上市的步伐。但更多后來叱咤風云的人物還在尋找方向——后來成立蔚來汽車的李斌，正在推進自己的第一個創(chuàng)業(yè)項目易車網；黃錚已經離開谷歌開始創(chuàng)業(yè)，但拼多多還沒有影子，他需要時間消化掉跟段永平一起參加巴菲特飯局時的一些收獲；印度人阿加瓦爾尚未輟學創(chuàng)業(yè)，“李泰熙”這個討好中國市場的名字和OYO這家企業(yè)都沒有出現在世界上。
2015年可以視作這個時代的標志年份，典型的人與事層出不窮。資本早就不像當初那樣小心翼翼，它不光與創(chuàng)業(yè)者深度捆綁，甚至重塑了規(guī)則。
這一年，中國形成了“大眾創(chuàng)業(yè)，萬眾創(chuàng)新”的浪潮，“融資”、“上市”、“財務自由”這些名詞開始影響中國人的生活。
同樣是這一年的12月，美國啟動了加息周期，將聯邦基金利率上調25個基點到0.25%至0.5%之間，宣告歷時7年的零利率政策終結。
美聯儲加息，一個最直接的影響是美元升值，這也意味著，資本方有了更多的錢。錢要生快錢，不斷涌現的初創(chuàng)公司正是最好的目標。
資本的幫助下，2014年底，蔚來汽車公司成立，劍指中國新能源汽車市場，但直到2015年，公司組織架構才算搭建完成；2015年9月，拼多多成立，試圖從阿里和京東的戰(zhàn)爭中殺出一條血路；OYO也是在這一時期成立，但2015年時已經拿到了軟銀投資的一億美元，正待大展拳腳。
樂視正風生水起——上市五年后，樂視試圖在電影、體育、金融、農業(yè)、銷售等領極速擴張，這一年，樂視開了150多場發(fā)布會。這一年，樂視在美國正式組建了硅谷辦公室。
一個極速擴張的榜樣，影響了后來者。
一些獨屬于這個時代的商業(yè)規(guī)則就此寫下：找個新概念，講一個好故事，開始一輪輪融資，融來的錢主要用作擴大規(guī)模，只要把數據做好看，就能謀求上市。至此，創(chuàng)始人實現了財務自由，資本獲得了高額收益，韭菜遭遇了收割，但無人關注。
人人想上市，卻沒人想賺錢。但當時卻沒人覺得怪異。數場燒錢大戰(zhàn)背后，“泡沫”這個詞屢屢有人提起，卻沒人真正在意。
2016年11月6日，賈躍亭突然發(fā)布了一封致全體員工的信，承認公司出現資金供應鏈的問題，僅5個月后，樂視停牌，復牌后走出了11個跌停。
樂視驟然衰敗，再次走在了時代的前面。
此后，與樂視類似的故事屢屢上演，“錢荒”，成了壓在許多創(chuàng)業(yè)公司頭頂的達摩克里斯之劍，2019年，中國有327家公司關閉，其中一大部分是初創(chuàng)企業(yè)。
“因錢而生，因錢而死”，成了這十年間許多創(chuàng)業(yè)公司的真實寫照，很多創(chuàng)業(yè)者都明白會有這一天，但都想跑贏生死時速。
實際上，去年全球經濟表現已有衰退跡象。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數據，2019年，世界經濟的增速為2.9%，相較于2018年的3.6%大幅放緩。資本市場已經做出反應，“資本寒冬”就是表象。
2020年群起的黑天鵝加劇了這種反應——全球蔓延的疫情、石油價格危機、全球股災，資本寒冬加劇，一個時代戛然而止。
大量已習慣了燒錢的創(chuàng)業(yè)公司們懸在了半空中，進退兩難。
很少有人還記得樂視如日中天時，有人提出的冷言冷語：“連一項能賺錢的業(yè)務也沒有，憑什么超越BAT？”
今年年初，疫情影響經濟格局已成定局，為此，財經無忌曾經通過一組名為“微光”的稿件，洞察各行各業(yè)的危險與機會，微光的第一篇，叫《2020，創(chuàng)業(yè)公司揮手告別童年》，在文章中，我們預見了初創(chuàng)企業(yè)的困境。
當時，疫情尚未全球蔓延，確定性的熊市也還沒到來，誰會想到，僅僅比巨頭瘦一圈的追趕者，會暴露自己的軟肋？
全球性的危機中，沒有企業(yè)能置身事外，不過，針對領軍者、追趕者和初創(chuàng)者，影響是不一樣的。
領軍者可能會強者恒強。當整個市場都受到影響時，行業(yè)的洗牌已成必然，當外部資本減弱時，已經掌握資源優(yōu)勢、資金優(yōu)勢、先發(fā)優(yōu)勢的領軍者，優(yōu)勢盡顯，必然會趁機全面出擊，搶占增量市場。
初創(chuàng)者還有機會。巨頭們的爭奪總是著眼全局，但細微處仍有機會。在此前的觀察中，我們發(fā)現“只有能解決真正社會需求的企業(yè)，才能活下來。”身姿靈活、小步快跑，正是初創(chuàng)者彎道超車的機會。
一夜之間陷入最難處境的，可能追趕者。此前的時光中，這些或許豪賭未來，或許緊跟巨頭，或許售賣概念的公司，已經被資本催生成了龐然巨物，便捷的融資曾是盔甲，幫助追趕者無往而不利，但如今，可能斷絕的融資卻成了軟肋。
如果自身無法造血，若失血速度大于輸血速度，這些巨物的身軀將比小企業(yè)更脆弱。
全球性的資本寒冬已經降臨，在萬物復蘇之前，全球投資都將趨于謹慎、理性，于是，資本眼中的“優(yōu)質公司”也就有了新的標準。
最重要的是，“能賺錢”，或者說，“能在短時間內實現盈利，以便于快速流通。”而想要賺錢，就得發(fā)現并解決真正的社會需求。
上一個輝煌年代開端之前的2008年，資本寒冬籠罩全球，商業(yè)世界了無生機，但是，當真正能改變世界的企業(yè)，比如蘋果崛起時，市場很快就恢復了活力。
未來的一段時間里，資源的集聚效應將會放大，若大衛(wèi)無法戰(zhàn)勝歌利亞，選擇與之同行，也是理智的選擇。畢竟，商業(yè)從來都不是勇敢者的游戲，它其實更青睞那些理性、堅韌、百折不撓的智者。
商業(yè)規(guī)則的更迭，會篩選掉一大批企業(yè)，畢竟，再先鋒的概念，再動人的故事，若無法商業(yè)化，也就沒了價值。
這是泡沫的破裂，但這不一定是壞事，商業(yè)價值正在回歸。對于熱衷于從泡沫中攫取利益的企業(yè)來說，盛宴結束了，但對于踏實經營的企業(yè)來說，一個健康的、但憑本事競爭的時代，才是一個好的時代。
以上，正是這個危機中，企業(yè)向死而生的秘密。（本文首發(fā)鈦媒體）
快報
根據《網絡安全法》實名制要求，請綁定手機號后發(fā)表評論
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