鈦媒體注:本文來自于微信公眾號淺黑科技(ID:qianheikeji),作者為謝幺,鈦媒體經(jīng)授權發(fā)布。
凌晨兩點五十分,一片漆黑之中,微弱的手機屏幕光映在一個男人臉上,網(wǎng)友阿福(化名)懷著復雜的心情,寫下這個充滿故事的帖子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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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當初”,其實就發(fā)生在倆小時前。
年輕小伙寂寞難耐,決定釋放荷爾蒙,匿名聊天網(wǎng)站匹配到一位美女,二十三歲芳齡,性格很是大膽,聊了才一會兒,就提議互看“尿尿的地方” —— 當然不是指馬桶。
阿福有些羞射,可美女說“衣服都脫了……”,阿福腦中頓時有了畫面感,欲拒還迎,半推半就,互加了QQ。
當那嬌柔白皙的身軀出現(xiàn)在畫面里,阿福感覺有個什么東西忽然涌上腦袋,上頭,真的上頭。

鏡頭那邊不斷挑逗,作為回應,阿福也跟著節(jié)奏左手,右手,一個慢動作。
視頻畫面戛然而止,對方中止了視頻聊天。
“網(wǎng)有點卡。”
“哥哥幫妹妹一個小忙,妹妹在平臺做直播,你去直播間點個關注唄?”
對方發(fā)來一個“相約.apk”,一個軟件安裝包。
“邀請碼是BB2021,哥哥先關注著,妹妹去拿個道具……”
阿福照做了,其實那一刻他有過懷疑,心想這姑娘莫非想讓自己充錢打賞?我不充就是了。
可他沒有料到,對方隨后發(fā)來一段視頻,畫面里竟然是自己的臉,緊接著,發(fā)來一長串手機通訊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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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176XXXXXXXX、陳老師:138XXXXXXXX、大舅:156XXXXXXXX、媽媽:135XXXXXXXXX……”一口氣發(fā)了上百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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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一下子從后背、太陽穴冒了出來,阿福剛才的興致全無。
他猛地想起,剛才安裝APP時,好像確實有個“獲取通訊錄和位置權限”選項,由于心急,沒多想就點了“允許”。
“我腦袋一翁,被下套了。對方開口要4000……”阿福一介窮學生,好說歹說,掏空了自己支付寶和微信里的幾百塊錢,截了圖給對方看。
“以此親歷,謹戒各位網(wǎng)友色字頭上一把刀。自己權當花錢買個教訓……”阿福碼完最后一行字,發(fā)出帖子,依舊無法平靜。
幾天后,這條貼子成功引起了另一個論壇網(wǎng)友小謝的注意。不巧,這個小謝有個癖好,閑來無事就喜歡探索各種網(wǎng)絡騙局,他決定一探究竟。
我就是小謝。
我上網(wǎng)一搜,發(fā)現(xiàn)“裸聊勒索”真是一點也不新鮮。
“仙人跳”大家都聽過吧?你正情緒高漲,想完成生命的大和諧,房門一腳被踹開,四五個壯漢沖進房間,聲稱是女方丈夫或是親友,讓你花錢消災。
21世紀,仙人跳也與時俱進,搞起了互聯(lián)網(wǎng)+,這便是“裸聊勒索”。
可以說,裸聊幾乎伴隨著視頻通話技術的誕生而誕生,裸聊勒索又伴隨著裸聊的誕生而出現(xiàn)。
至少能追溯到2005年前后。
記得那時我家好像還用的電話線撥號上網(wǎng),一百多K每秒的下載速度,沒想到那時城里人都玩起裸聊勒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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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全國各地案例,這十多年來基本沒斷過,一年一小案,兩年一大案,明星老板、白領學生,普通百姓,大小通吃。
2009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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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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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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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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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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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就不一一展示,深刻詮釋了一個道理:工具變了,環(huán)境變了,人性沒變。
相信再過個十年二十年,還有人能栽進這個坑。
2013年,香港警方和電臺聯(lián)合制作過一個專題宣傳片,詳細講了整個裸聊勒索的流程,我都看傻了:這都七八年過去了,情節(jié)、手法跟現(xiàn)在幾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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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就這么幾個關鍵詞:
1)廣撒網(wǎng)
社交平臺、漂流瓶、聊天軟件、婚戀交友網(wǎng)站……哪里有寂寞的人兒,哪里就有他們。
2)短平快
上來就直入主題,撩得你措手不及。我猜這興許是詐騙團伙為了快速篩選出最容易中招的目標,提高詐騙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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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視頻立刻翻臉,上一秒還自稱妹妹,下一秒就跟你稱兄道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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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制造恐懼
“XXX是你老師吧?以后在學校怎么見他?”
“你現(xiàn)在花錢就能解決,等視頻發(fā)出去,想花錢都沒用了哦~”
“我把視頻發(fā)給你老婆,給你配的臺詞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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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一點一點渲染視頻曝光對你的后果,讓恐懼在受害者腦子里慢慢發(fā)酵。
結果就是,有些受害者為了聲譽,連報警都不敢,只想花錢消災。
《今日說法》20190126那期“漂流瓶里的罪惡”中有一幕非常典型,警察端掉勒索團伙之后,打電話向受害者核實情況。
“你好我是XXX公安局包警官……請問你5月份有沒有被勒索過……”
“……(沉默)……沒有沒有。”
連打了好幾個,沒一個承認。
警察叔叔都尷尬了,沒有受害者出來,怎么給犯罪團伙量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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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階梯化勒索
先開口要兩千,你給了兩千,再跟你說“你通訊錄太多了,刪除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再要一千八”。
你心想兩千都給了(來都來了),還差一千八?又給了。他們又說:“通訊錄刪了,視頻要不要刪?不刪發(fā)網(wǎng)上去?”,又要兩千。
除此之外,還有諸如“跟你聊了這么久,兄弟們累了需要辛苦費”、“哎呀剛才技術同事好像不小心復制了一份”之類的鬼扯理由。
不過,雖說大體模式類似,細節(jié)也有些差異。
比如有些團隊就很不走心,用網(wǎng)上隨便找的色情直播視頻充數(shù),遇上閱片無數(shù)的老司機很容易被當場識破。
有些團伙則會真的會安排幾個美女跟你聊幾分鐘,或是給色情視頻“配音”。比如上文提到2017年辦的那個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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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新聞截圖
有些團伙直接嚇唬受害者說“發(fā)到網(wǎng)上去”,有些則輔以技術手段,搞到受害者的手機通訊錄和定位,打出一記暴擊,就像上文提到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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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以后會不會出現(xiàn)用機器人陪聊,自動化撩騷勒索的,也許已經(jīng)出現(xiàn)。
很大一部分裸聊勒索團伙躲在東南亞國家,以為警方?jīng)]法跨境執(zhí)法,也有些在國內,但通常規(guī)模不大。
還有的勒索團伙干脆連裸聊都省了,空手套白狼,直接群發(fā)郵件說我是黑客,入侵了你看過的某某黃網(wǎng),拍到你看片時的錄像,給我打幾個比特幣就解封 —— 還真有心虛的人相信。
其實冷靜下來看,這些伎倆并不高明,關鍵是騙子總有辦法讓人冷靜不下來,或是挑人不冷靜的時候下套。
裸聊勒索的受害者有相當一部分大學生,也許是因為缺乏經(jīng)驗,沒經(jīng)過互聯(lián)網(wǎng)社會的毒打,也許是因為荷爾蒙旺盛。
年輕,還是因為年輕。
受害者這邊是個啥情況呢?
他們不好意思跟身邊朋友說,甚至不敢報警,只好把遭遇發(fā)在網(wǎng)上。
一位網(wǎng)友的血淚控訴帖的評論區(qū)成了受害者們互訴衷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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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一位翻車的網(wǎng)友創(chuàng)了一個受害者QQ群,年輕的翻車司機們浩浩蕩蕩排著隊加進來,陣勢讓他有點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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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最近案件實在太頻繁,正當我在網(wǎng)上找著資料,半夜有個讀者“小魏”加我,說是也遇到裸聊勒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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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遭遇的情節(jié)跟上面說的幾乎完全一致,連勒索臺詞都很像,就不再贅述。
小魏說,他也在網(wǎng)上加了個受害者群,我跟進去一看,發(fā)現(xiàn)群名已經(jīng)是“XXXX二群”,又快滿了,四百多位年輕的司機們在這里交流翻車心得。
“我被敲詐5000,大家被騙多少?”
“我沒給錢直接刪了對方,有人被發(fā)視頻了嗎?”
“我也沒給錢,第四天了好像還沒事。”
“我現(xiàn)在看見視頻聊天就緊張,有陰影了。”
“大家千萬別給錢,記得留證據(jù)報案。”
一群人在壓抑的氣氛里相互攙扶,尋找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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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魔幻的情況出現(xiàn)了,有人把裸聊女子的視頻截圖發(fā)到群里,大家驚訝地發(fā)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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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驚呆,這下真成了難兄難弟了。
也有人發(fā)了其他裸聊女子的視頻,但撞車率依然很高,受害者訴苦群一下子變成認親現(xiàn)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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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里就出現(xiàn)了一條重要線索:
1)有可能背后是同一伙人作案。
2)背后有好幾個犯罪團伙,但背后是一條犯罪產(chǎn)業(yè)鏈,有上游團伙為他們提供技術支持(話術和物料)。
這個我們后文再說。
有群友出于泄憤,把裸聊女子P成了一張遺照。
但我覺得這位網(wǎng)友可能錯怪了照片里的姑娘,因為那些裸聊視頻,是詐騙勒索團伙從網(wǎng)上扒來的色情直播視頻。咳咳……別問我是怎么知道的。
單論勒索案,這位姑娘也算是個盜版受害者。
按照以往慣例,情況了解到這里,就要請黑客老師傅出來擦鍵盤了,但這一次居然有人搶先。
小黑是一位網(wǎng)絡安全愛好者,主業(yè)是搞搞網(wǎng)絡安全技術培訓,副業(yè)是寫寫公眾號:hack學習呀。
這天,他的一位學員遭遇同樣的裸聊詐騙,前來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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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研究之后,小黑發(fā)現(xiàn)鍵盤有一點臟,用手擦了擦,不小心就進到了騙子后臺(此處運用了夸張的修辭手法)。
幾千條記錄頓時出現(xiàn)在面前,每一條都是一個受害者,設備名稱、手機號、邀請碼、登錄位置、IP地址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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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查看每個受害者的定位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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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把這件事做成視頻發(fā)在B站,結果更多受害者出現(xiàn)在評論區(q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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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默默點燃了一根煙,決定再次施展中老年人上網(wǎng)沖浪技巧。
這次他溜達到勒索團伙的電腦,里面除了圖片視頻物料,還有一個話術文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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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來詐騙的QQ號有十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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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點開犯罪分子的電腦桌面,發(fā)現(xiàn)騙子登著四個QQ,正在跟一個受害者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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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尖的觀眾朋友或許已經(jīng)在上圖的左下角發(fā)現(xiàn)了一個有意思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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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就是被網(wǎng)友P成遺照的那個小姐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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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怎么把視頻拿來聊天的呢?用一種“虛擬攝像頭”軟件,把視頻文件拖進去就能偽裝成攝像頭錄制畫面。
除了視頻,話術也有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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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內容節(jié)選自《最新話術.txt》,作者:某裸聊詐騙團伙。
如何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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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解釋為什么視頻時不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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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階梯化勒索:
3000刪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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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0刪通訊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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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存在的“小妹”也要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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刪聊天記錄還要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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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費要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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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完“最后一筆”,再換個“老板”來說,1234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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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根據(jù)《今日說法》里的說法,犯罪分子其實也可能隨機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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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得我趕緊看了看自己的通訊錄人數(shù)。
當小黑再次回到桌面,騙子剛好跟一位受害者在視頻裸聊。
只見騙子把一個視頻文件拖進虛擬攝像頭軟件,瞬間就變成“攝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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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輸入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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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看著屏幕上一男一女,彈了彈煙灰,覺得有點魔幻。
勒索團伙錄下了受害者的視頻,小黑則錄下了勒索的全過程,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他把這一切寫進文章里(詳見:《當粉絲遇到裸聊詐騙,我們花了1天時間控制了詐騙犯的電腦》)奉勸所有人都該“管住自己的二弟”,可他又知道,這很難。告子曰:“食色,性也。”
他只得在文末寫道:“還是那句老話,天上不會掉餡餅,努力奮斗才能夢想成真,色字頭上一把刀,不是謀財就是害命。”
本期節(jié)目到這里接近尾聲,還記得前文提到的評論區(qū)六百多條留言的網(wǎng)友嗎?,他叫阿強(化名)。被裸聊敲詐后,他手足失措,把互聯(lián)網(wǎng)小額借貸找了個遍,陸續(xù)給了犯罪團伙一萬二,身心俱疲的他,從警察局走出來,心想可怕的事也該結束了。
可第二天,騙子又來要錢:“你是不是想死,視頻不怕發(fā)給你父母親戚朋友?”
阿強終于怒了。
“我通訊錄幾個好友就三個親戚,你他媽發(fā)吧,我媽不會玩微信,不用智能手機,我爸不加陌生人微信……有本事發(fā)到網(wǎng)上我他媽就三分鐘的視頻,一大老爺們又不是名人明星,他媽的誰看。正規(guī)網(wǎng)站發(fā)不了,發(fā)上去也會被刪除,不刪除也違法。哎法學生我的法律白學了……他們就是割韭菜也只能騙年輕人大學生了,中年人誰信他們。我的經(jīng)歷就這些,他現(xiàn)在加我什么威脅恐嚇,直接QQ拒絕加好友,舉報。”
下定決心不再搭理騙子那一刻,阿強長舒了一口氣。
快報
根據(jù)《網(wǎng)絡安全法》實名制要求,請綁定手機號后發(fā)表評論
兄弟
標題吸引了我。試試看??
其實看開了無所謂,就算公開了又如何?
一點也不新鮮
直接報警就是,又不是名人,誰的身體不是一樣的,誰的人生軌跡沒點小99。
騙子們也大多數(shù)都是迫于生計,只是形式違法,emmmm,需要勞動改造。
我的天
遇到這種情況就報警,告她誘導及傳播色情,詐騙,敲詐勒索,恐嚇騷擾,竊取個人隱私
紐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