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年，一家叫做 Gawker 的科技媒體將職業(yè)摔跤手 Hulk Hogan 的性愛視頻在網(wǎng)站上發(fā)布了出來。Hulk Hogan 隨即怒將 Gawker 告上法庭。2016 年 3 月 18 日，法庭判定 Gawker 賠償費用共計 1.4 億美元。
看到性愛小視頻和超大金額賠償金，你可能以為這不過是又一個發(fā)生在腐朽美帝的狗血事件。然而故事遠沒有結(jié)束。
訴訟過程中，Hogan 律師團做出的一項決定引起了人們的猜測。他們刻意排除掉了一項條款，從而禁止 Gawker 的保險公司幫助他們支付訴訟費用和賠償。這個做法不同尋常，因為通常原告是樂于讓保險公司參與賠償?shù)?，畢竟后者的財力保證了無論多么大額的賠償都能實現(xiàn)?，F(xiàn)在 Hogan 律師團這么做，原因只可能有一個，他們想要讓 Gawker 賠破產(chǎn)。
甚囂塵上的猜疑終于隨著當事人的出面得到了解答。原來所有人都不知道，在這整個過程中，有人在 Hogan 背后為他支付了將近 1000 萬美元的訴訟費。
這個人就是科技行業(yè)和投資行業(yè)的大神 Peter Thiel。
Thiel 為什么要這么做？
由第三方來支付訴訟費用這事兒其實并不罕見，很多案子的賠償金額之大，足以吸引一批另類的「投資者」。但 Peter Thiel 這么做顯然不是為了錢。
2007 年，在當事人明確反對的情況下，Gawker 發(fā)布了這么一篇文章：「Peter Thiel is totally gay，people」。
事實上，Gawker 從成立起一直以發(fā)表類似的文章著稱。Peter Thiel 認為 Gawker 的這些做法在毫無理由地毀掉別人的生活。從 2007 年起，他組建了一個秘密的律師團隊，這個團隊有且只有一個工作：尋找 Gawker 報道的受害者，然后想辦法幫助他們發(fā)起訴訟。目標？當然就是搞死 Gawker?，F(xiàn)在是 2016 年，算一算，Peter Thiel 也為這個目標等待了將近 10 年了。
有人感嘆 Peter Thiel「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有人覺得他搞這些是典型的風(fēng)險投資家做的事情：按兵不動，加上遠超一般人的耐心，然后抓住機會一次賭個大的。
但 Peter Thiel 希望這不僅僅是所謂的復(fù)仇，還應(yīng)該是對所有 Gawker 這類媒體的一種威懾。Gawker 是一類媒體的代表，他們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侵犯人們的隱私，破壞人們的生活，只為了滿足自己網(wǎng)站吸引流量的目的。他們用某些報道欺凌普通人，哪怕這些報道絲毫不涉及公共利益。
許多人的生活由于 Gawker 的報道遭到了巨大的損害。最惡劣的是，他們大部分是普通人，沒有為自己辯護和訴諸法律的能力。Peter Thiel 認為哪怕是 Hogan 這樣的成名運動員和百萬富翁，也沒有應(yīng)對這種事情的手段和資源。
媒體的反應(yīng)
事情沒那么簡單。在 Peter Thiel 在紐約時報公開自己在這個案件中身份的幾小時內(nèi)，硅谷就炸開了鍋。Peter Thiel 在硅谷創(chuàng)業(yè)和投資圈中被認為極度聰明且人緣極佳。另一方面 Gawker 早已是名聲在外，同樣是引流大戶。
但這不是問題的全部。Peter Thiel 用自己龐大財力支持的這次訴訟，直接挑戰(zhàn)了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對于新聞自由的保護：如果富豪能利用現(xiàn)有的司法制度左右判決，如果富豪能不斷砸錢養(yǎng)一只律師團隊，十年為一日地等待機會告死一家媒體公司，那么媒體如何能自由地報道新聞？
在這些問題的驅(qū)使下，而且由于美國人對于自由意義的高度敏感，硅谷出現(xiàn)了難得一見的場景：所有意見快速分化成兩個陣營。其中一個以媒體人為主要成員，認定了 Peter Thiel 此舉之惡即將摧毀新聞業(yè)，是對憲法第一修正案的違背。另一陣營則持相反觀點。
作為前一陣營的代表，在硅谷頗有名氣的專欄作家 Felix Salmon 認為，這一切都在 Peter Thiel 的算計之中：他看準了 Gawker 是個快速發(fā)展的互聯(lián)網(wǎng)媒體，因而后者斷然無法對每篇文章的法律風(fēng)險進行細致的評估；他看準了 Gawker 將會不斷面對訴訟，這樣必然會出現(xiàn)一次是能直擊要害的；他也看準了 Gawker 一定會以為所有訴訟能夠通過熟悉的庭外和解搞定，于是他拒絕任何和解的可能性，撤回所有能讓保險公司提供幫助的條款，這樣確保了能給被告 Gawker 造成最大程度的傷害。
按照 Felix Salmon 的想法， Peter Thiel 這么做并不只是他一個人或者 Gawker 一家媒體的事情，而是為全世界的富豪階層樹立一個榜樣。富豪們都會從此得到啟發(fā)，通過寥寥幾次對訴訟的「投資」，就能夠隨意扼殺任何媒體發(fā)聲。Salmon 認為這是 Peter Thiel 做出的對世界造成最大影響的事情。（ PayPal、Palantir、StemCentrx 之流相比起來都不算個事兒。）
雖然情緒激動，大部分人仍是顯得有理有據(jù)。我能理解媒體人對于新聞自由的捍衛(wèi)，然而當看到 Wired 這種一貫保持高水準的刊物在其網(wǎng)站首頁發(fā)表下面這篇文章時，我還是覺得很震驚：
能看出作者的憤怒，以及他試圖用諷刺的文風(fēng)將憤怒表達出來。然而這篇文章不僅不討巧，還很尷尬。它讓我感覺到文章是出自一個剛喝完兩瓶威士忌的人之手。最后一段我用紅線框出的一段堪稱點睛之筆，我甚至懷疑這段是作者家的貓睡在鍵盤上寫出來的，因為正常人不會通過如此歇斯底里地手段拿自己的作品開玩笑。讀罷，我感覺整個 Wired 的智商都被這篇文章拉低了。
還有少量媒體人把戰(zhàn)火燒到了 Facebook CEO 扎克伯格身上。他們認為 Peter Thiel 作為扎克伯格的良師益友，會對后者帶來負面的影響。甚至開始質(zhì)疑扎克伯格之前公布的慈善計劃。他們呼吁，在即將到來的董事會上把 Peter Thiel 從 Facebook 董事會踢出去。
另一面的反應(yīng)
為 Peter Thiel 說話的人的成分就復(fù)雜些，有投資人、媒體人還有憲法律師。例如：
路透社前 CEO Tom Glocer
Nassim Nicholas Taleb:
YC 總裁 Sam Altman:
A16Z 創(chuàng)始人 & Khosla Ventures 創(chuàng)始人：
（考慮到 Marc Andreessen 也是 Facebook 的董事會成員，看來想把 Peter Thiel 從 Facebook 踢走的愿望暫時沒法實現(xiàn)了。）
要新聞自由還是要隱私？
一方面，美國用憲法第一修正案來保障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在這個案件上，Hogan 的律師認為本案影響的是所有美國人的隱私權(quán)利，而 Gawker 的律師則稱本案的錯誤判決可能會傷害美國的媒體言論自由。
Gawker 聲稱他們拿到的視頻的來源是匿名的，而視頻本身具有「新聞價值」和涉及「公眾利益」。如果媒體的報道具有這些特性，就能獲得憲法第一修正案的保護。這種情況下法庭判決媒體報道失當?shù)脑?，將會引起嚴重的問題，過往的判例將會被推翻，媒體最重要的言論自由將無法被保證。往大了說，這動搖的是美國的根基。
另一方面，無論點擊量和傳播量有多么高，在網(wǎng)上發(fā)布小視頻用來報復(fù)前任都是一件非常下作的事情。今天美國已經(jīng)有超過 18 個州將不經(jīng)過當事人同意就發(fā)布報復(fù)式性愛小視頻的行為定性為犯罪。這代表類似的發(fā)布行為會受到法律懲罰，卻不會影響第一修正案對言論自由的保護。
但如果將這類視頻的發(fā)布視為「合理使用（Fair Use）」，將會把隨著科技發(fā)展已經(jīng)愈發(fā)嚴重的窺探和狗仔隊行為變得更加惡劣，在網(wǎng)絡(luò)時代對隱私的保護就更加無從談起。新時代人們對他人或公眾人物復(fù)雜的「窺測欲」不受限制地被放大。
Gawker 是什么樣的媒體？
Gawker 的前任主編 A.J. Daulerio 正是親手發(fā)布 Hogan 性愛視頻的人。他表示。當時收到爆料郵件觀看一到兩次后，才將性愛影帶發(fā)布出去，而且向他發(fā)郵件的人要的并不是錢，跟錢無關(guān)。
在法庭上，他與 Hogan 的律師有如下對話：
你認為明星的性愛視頻在什么情況下是不具備你所說的「新聞價值」的？
如果他們是兒童的話。
幾歲一下才算？
4 歲。
后來 Gawker 的官方發(fā)言人說，Daulerio 當時是隨便說說的。
另一個例子：2010 年，Daulerio 將一個大學(xué)生的性愛錄像發(fā)布到網(wǎng)上。在該學(xué)生寫信請求 Daulerio 撤下視頻時，Daulerio 第一時間的回復(fù)是「Blah Blah Blah」，并表示網(wǎng)站上的東西都是有「新聞價值」的。
Gawker 傷害的并不只是 Peter Thiel 和 Hogan。還有人因為 Gawker 不負責(zé)的文章丟掉工作，甚至試圖自殺。A.J. Daulerio 說他的工作不包括考慮其他人的感受，也許所有的霸凌者都這么想。
對于這一切，Gawker 的 CEO Denton 說：
我認為這值得我們這么做，并且認識到侵犯隱私權(quán)，對社會有難以置信的正向效果。
Gawker 宣布 Peter Thiel 出柜文章的語氣，仿佛作者有權(quán)利為他人的個人生活做決定。Gawker 是現(xiàn)實社會和網(wǎng)絡(luò)社會的霸凌者（bully）。它不傷害你的身體，但它會在虛擬空間對你造成更大的傷害。霸凌者永遠都是我們最憎惡的，并且必須勇敢給予反擊的。Gawker 不應(yīng)該發(fā)布這個視頻，不只是因為會引來官司，而是基本的職業(yè)道德和文明社會自身。
更深一點看，問題還和科技的發(fā)展和新的媒體形式有關(guān)系。在新的科技時代，用鏡頭拍攝私密的照片和視頻越發(fā)容易，也更加隱蔽。Gawker 這樣的所謂新媒體，完全無視傳統(tǒng)的新聞準則和職業(yè)道德，可報道與不可報道時間的界線被模糊化了。
新聞自由與這種自由的邊界
如果美國政治的核心是「制衡（Check and Balance）」，任何一方都會受到限制。那么媒體是由誰來做限制的？如果媒體具有新聞自由，那么新聞自由的邊界是什么？
任何熟悉美國政治和憲法的人，會發(fā)覺自己在任何場合都不由自主地為媒體辯護。但 Gawker 是這樣的媒體么？或者更具體點說，在未經(jīng)當事人同意時公布其同性戀身份，或者將其性愛視頻發(fā)布到網(wǎng)上的 Gawker，真的是第一修正案所希望保護的那類媒體么？為什么性愛視頻和出柜新聞具有「新聞價值」和涉及「公眾利益」？
Thiel 認為 Gawker 是一個特例，而指責(zé)他的人認為 Thiel 的做法具有強大的負外部性。我認為在美國整個媒體行業(yè)中，Gawker 是個特例。美國有大量的出色媒體和從業(yè)人員，是不需要靠赤裸裸侵犯他人隱私和發(fā)布性愛錄像獲取快感并維持生計的。Gawker 只是 low 到不能再 low 的一批而已。
媒體人 Salmon 指責(zé) Peter Thiel 開了個壞頭，為其他巨富指明了控制媒體言論的方向，美國從此開始走下坡路。這種想法其實非常幼稚。由第三方為訴訟提供資金，在今天的英美法系國家已經(jīng)很常見。通過訴訟實現(xiàn)自己的政治訴求也不是什么新鮮事，古羅馬的西塞羅不就是靠這個起家的么，美國政府自己也常用。
例如，聯(lián)邦檢察官利用訴訟程序來壓制大能源企業(yè)對部分環(huán)保法案的反對之聲。按理來說，政府機構(gòu)對司法體系的利用遠比所謂的「富豪干涉司法」要危險得多，但不知道為何美國的眾多媒體對此視而不見。相對于這次 Peter Thiel 事件的洶涌浪潮，連朵水花都不算。再比如，當 ACLU（美國公民自由聯(lián)盟）為某個訴訟出資時，算不算這些組織對規(guī)則的扭曲？
第一修正案律師 Marc J. Randazza 說，在他為窮人做辯護時，時常會碰到原告在資金上更加充裕的情況。這時候通常的辦法就是在訴訟眾籌平臺上募集資金，或者也尋找更加有實力并對案件感興趣的人，不論是在經(jīng)濟上還是政治上。
表面上看，一方是捍衛(wèi)言論自由的新聞人，另一方是億萬富豪想殺死一家媒體。人們在情緒上非常容易站隊，而不去想事情的原委到底是什么。Peter Thiel 是肆意扼殺新聞自由的霸凌者么？考慮一下他之前同時向「保護記者委員會（Committee to Protect Journalists）」捐了大筆美元，這是不是一個巨大的矛盾？也許是。如果這樣，那這個世界必然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
但更有可能的是，兩個事情并不矛盾。Peter Thiel 是新聞自由的捍衛(wèi)者，同時也是網(wǎng)絡(luò)時代中我們?nèi)諠u消亡的隱私的捍衛(wèi)者。并不是說一家科技媒體說了一句他的壞話，Peter Thiel 就臥薪嘗膽 10 年要殺死他們，而是 Gawker 當初嚴重侵犯了他人的隱私，并且從那時起一直如此。是否出柜是 Peter Thiel 自己的選擇，但 Gawker 偷走了這一選擇，并自命秉持新聞自由大旗的一方。
要知道，在這個案子中 Peter Thiel 所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做出勝訴判決的是法官和陪審團，而不是 Thiel 自己。有人指責(zé)他鉆了法律的空子（gaming the system）進而破壞法律的根基。但或許鉆法律空子的不是 Peter Thiel，而是 Gawker。后者利用了「新聞價值」和「公眾利益」定義的模糊進行了對他人隱私權(quán)的侵害。從這個角度看，并非 Peter Thiel 傷害了美國的新聞自由，而是 Gawker 這樣的媒體污染了第一修正案原本的主旨。于是，如果有更多的 Gawker，就會有更多的這次的判例。到最后，所有人都是輸家。
媒體的新聞自由自然是需要保障的，但不代表任何報道都不會引起任何后果。換言之，沒有什么能阻止 Gawker 發(fā)布性愛視頻，但同時也沒有什么能阻止 Peter Thiel 采取行動來贊助這次訴訟。任何行為均有相應(yīng)的后果。憲法保證了言論自由，但不能保障你在濫用這種自由后遭受到的后果。
我拒絕承認新聞業(yè)一定意味著對個人隱私的侵犯。我心目中的新聞業(yè)要比這高尚許多。恰恰是因為我對記者們的極高尊重，我才覺得這次對 Gawker 所采取的行動不會危害到真正的新聞業(yè)人士。
End
我是站在 Peter Thiel 這邊的。我對霸凌者深惡痛絕，無論是校園中的肢體暴力，還是以網(wǎng)絡(luò)時代的新的欺凌方式。Gawker 就是一個霸凌者。Peter Thiel 說他對這次訴訟的支持是一種慈善行為，我舉雙手贊成。我也尤其欣賞這句話：「Peter Thiel 投資了幾家公司希望治療癌癥，Gawker 正是我們時代的文化癌癥?！?/p>
我不否認 Peter Thiel 此舉的巨大爭議。但我同時希望，這次訴訟能引發(fā)連鎖效應(yīng)，讓許多所謂的網(wǎng)絡(luò)媒體有所收斂，掣肘他們的不負責(zé)任。
最后，這是 Thiel 自己的話：
Gawker 的未來不是由我決定的。如果整個社會決定團結(jié)在 Gawker 身邊，希望看到更多人在自己不情愿的時候被宣布出柜，希望看到更多性愛視頻，那么他們一定會找到辦法去拯救 Gawker 的。我對此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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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具代表性
在中國難搞
好文！
他們的債
獨角獸類型的企業(yè)，直接看他怎么死就行了。一個企業(yè)怎么死不重要，怎么可以讓他生不如死很重要。(￢_￢)